
群裏的接龍,從中午排到晚上。
"建議陳野公開道歉。"
"支持何明遠同學。"
"希望陳野擺正心態,別把個人情緒帶到組裏。"
"大度一點,同學之間沒必要這樣。"
"都是同學,何必呢。"
四十七條。排到第四十八條的時候,有人問:要不我們投票,看他道不道歉。
我數了數那個群,一共四十七個人。
沒有一個人問過,那些實驗是誰做的。
有人把我的名字和"瘋子"兩個字拚在一起,做了一個表情包。
表情包裏的我,睜著眼,嘴角歪著。
發出來三分鐘,四十七個人轉發了二十多個。
周凱給我打電話。他是我三年的兄弟。我實驗做到淩晨三點,是他陪我去的食堂。我發燒那次,是他背我下的東門。
"兄弟,這事你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我靠在實驗樓的樓梯上,聽著。
"你也勸我道歉。"
"我不是勸你道歉。我是勸你想清楚。你一個人,鬥得過一個導師嗎?"
"所以呢。"
"所以你低個頭,把電腦交出來,這事就翻篇了。兄弟,我是為你好。"
我捏著手機,很輕地笑了一聲。
"為我好。周凱,你上次說這話,是我把第一作者讓給你。"
那邊沉默了兩秒。
"那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我那是你自願的。"
"對。我自願的。所以你今天才敢來勸我。"
"你還記得三年前,你說過一句話嗎。"
"什麼話。"
"你說,這輩子不會讓我一個人扛。"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後他掛了。
半小時後,一段聊天記錄在群裏被人轉了出來。
截圖是我的,是我刪過的。周凱不知道從哪兒把它恢複了。
隻截了一半。
上半句:要不這數據誰愛用誰用,我不管了。
下麵被裁掉了半句:但是署名必須寫清楚,這是底線。
群裏又是一片嘩然。
"看到沒,他自己說不管的。"
"原來他自己都不要這成果。"
"現在又反悔,這不就是想吃獨食。"
發截圖的人,是何明遠。
他還配了一行字:師兄的壓力,我懂。但事實就是事實。
我把那張完整的截圖,重新發進群裏。
上麵那半句,下麵那半句,一個字沒動。
群裏安靜了三分鐘。
然後有人回:陳野你能不能別計較這些細節。
細節。
我的三年,是不用計較的細節。
下午兩點,學院公眾號掛出一篇采訪。
標題,材料學院何明遠:一篇論文背後的淩晨三點。
我點進去,從頭看到尾。
何明遠說,那條工藝曲線,是他跑了十七次才跑出來的。他說他在真空爐前守了六個通宵。他說論文裏每一個數據,都浸透了他的汗水。
他還說,做科研要耐得住寂寞,他很感謝師兄們平時的照顧。
采訪配了圖。他站在儀器前麵,擺著姿勢,手裏拿著記錄本。
我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然後我在群裏發了一句話。
"圖裏那台機器,是合肥產的熱壓爐,型號HT-300,溫控上限一千六百度。何明遠說的十七次實驗,全部落在一千六百五十度區間。這台機器到不了一千六百五十。"
"你連儀器型號都記錯了,說明你沒上過機。"
群裏又炸了。
"陳野你有完沒完。"
"學弟可能記錯一個數字,你至於嗎。"
"你不能因為自己沒出成果,就故意挑學弟的刺。"
一個人,在群裏連發三條。
我認出了那個ID。唐寧。校研究生學術委員會學生委員,校級競賽三連冠隊長。
她沒幫我說話。
她隻問了一句。
"何明遠同學,請問那條工藝曲線的原始數據,第一組是在哪個軟件裏導出的。"
群裏,安靜了。
何明遠隔了十分鐘才回。
"記不太清了,應該是儀器自帶的軟件。"
唐寧:"儀器自帶的是CSV導出,你論文裏的圖是Origin畫的。中間這一步,是誰幫你做的。"
何明遠沒有再回。
過了幾分鐘,他發了一條語音。
語音裏,他在哭。
"我真的沒有搶師兄的東西。我隻是想畢業。你們為什麼要這樣逼我。"
群裏又有人心疼了:算了吧,別逼學弟了。
我看著那條語音,很久。
上一世,他也是這樣哭的。哭完,我成了全院的笑話。
一小時後,何明遠甩出一張掃描件。
一份作者貢獻表。落款,羅正海的簽字。
貢獻欄寫著:何明遠,第一作者,負責實驗設計、數據采集、論文撰寫。
我的名字在最後一行,畫了個小括號。
括號裏兩個字:協助。
群裏有人像是鬆了口氣,發來三個字:實至名歸。
我盯著那張表,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我沒說話。
我在心裏,把三年的時間線,一條一條重新排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