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明會設在學院最大的報告廳。
我進去的時候,門牌已經貼好了。被投訴人席,第四排,左起第一個。
對麵是投訴人席。羅正海坐在正中間,何明遠站他旁邊,蘇晴坐在最後一排。
台下坐滿了人。四十七個,來了四十四個。前三排是學院領導,後麵是學生。
我一走過去,後排就有人小聲說話。
"就是他。"
"看著挺斯文的。"
"斯文的人才可怕。"
我走到第四排坐下。椅背上貼著一張打印的名字,連個稱呼都沒有。
三年裏,我進過這間報告廳兩次。上一次是競賽頒獎,念名單的時候,我的名字被念成了別人。台下也是這麼多人,沒有一個人站起來說不對。
那時候我以為,是我不夠強。今天我知道了,是他們根本不看誰做的。
主持人是學院的副院長。他宣布開始,先說明流程:雙方陳述,然後自由提問。
羅正海清了清嗓子,念了一份材料。
"這是陳野親筆簽署的成果共享承諾書。本人自願將全部實驗成果、競賽論文署名權,無償共享給課題組其他成員。"
他舉起那張紙。
我知道那張紙是什麼。是他三年前讓我簽的一份入組須知。正文密密麻麻,最後一頁夾了這一句。
我當時沒看清。
現在他把它單獨抽出來,塑封,放大,投在幕布上。
台下有人小聲議論。
"簽了就是簽了。"
"還能賴賬。"
我舉起手。
"那張紙是入組須知,第三十七頁第四行。原件的其餘部分呢。"
羅正海沒理我。
"陳野同學,先聽我說完。這件事的重點,是你的行為,不是那張紙。"
他把話頭遞給了蘇晴。
蘇晴站起來,手裏捏著手機。
"我是陳野的前女友。我可以用親身經曆,證明他的精神狀態有問題。"
報告廳安靜下來。
"我們在一起兩年。他控製欲極強,不許我和別的男同學說話。我報個名,他都要問清楚我跟誰去。分手那天,他當著我的麵,砸了一樣東西。"
她看我。
"一個連自己情緒都控製不了的人,能做出什麼成果,我懷疑。"
她坐下的時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裏沒有愧疚,隻有一種把事辦完的輕鬆。
兩年前她生日,我通宵跑完一組數據,趕去給她送蛋糕。蛋糕化了,她說我不上心。我當時道了歉。
我今天才明白,她要的從來不是蛋糕,是一個願意替她簽字的人。
台下又有人點頭。四十四個人,坐著看我一個人。
台下點頭的聲音,連成一片。
羅正海接過話。
"還有一個更嚴重的問題。陳野同學,你在實驗室對我的過激行為,在座的同學都看到了。"
他轉向主持人。
"我們不追究他的責任。隻要他配合,把電腦交出來,把成果共享承諾落實,這次的事可以內部處理。"
何明遠在旁邊低聲補了一句。
"師兄,你就簽了吧。真的不想看你這樣。我拿的也不多,就一個位置。"
一個位置。三年的位置,叫一個位置。
提問環節,一個學生站起來。
"我想問陳野同學。何明遠是學弟,你是師兄。師兄讓一讓師弟,不是很正常嗎。"
我看著他。
"正常。那你的意思,是讓一次,還是讓一輩子。"
他坐下了,沒再說話。
另一個學生又舉手。
"陳野同學,你撕推薦表的行為,我們都不認同。你有沒有想過,這會給學院帶來多壞的影響。"
"我想過。所以我今天來,就是把影響說清楚。"
台下有人起哄。主持人敲了敲桌子。
"陳野同學,會上你已經承認撕了推薦表,也承認動手。這些記錄在案。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有。就一句,"我說,"這張承諾書,你們的複印件少了一頁。原件在我U盤裏,頁腳有頁碼。等下一起看。"
主持人的手停了一下。羅正海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帶U盤進說明會,是什麼目的。"他問。
"目的,"我說,"就是把你們念的每一句話,跟記錄對一遍。"
我看著他們三個。一個要我認罪,一個要我認命,一個要我認錯。
然後我站起來。
"動手,是我不對。這條我認。"
台下一靜。
羅正海的嘴角動了動。
"既然認了,那把成果交出來。"
"交什麼。"
"全部。"
何明遠跟著點頭。蘇晴也點頭。
我笑了。聲音不大,是整個報告廳裏唯一的聲音。
"我承認我潑了水,扇了人,撕了紙。這些我認,處分我接。"
"我唯一不認的,是我做的實驗不是我做的。"
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出一個U盤。
"羅老師,你剛說,重點是行為,不是那張紙。"
"那我們就先不談行為。先談數據。"
我從被投訴人席上站起來,走向台前的投影電腦。
全場的人都看著我。
我把U盤插了進去。
"先看誰做的第一組數據。"
屏幕上,讀取條剛轉了一圈。
幕布還沒亮。
整個報告廳,鴉雀無聲。
羅正海盯著那個U盤,忽然開口。
"等等。這台電腦的接口,不能插外接設備。"
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