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
我是被宗越的尖叫聲吵醒的。
“宗祈寒!你怎麼洗的衣服!”
我推開門,宗越正舉著一件白色的高定襯衫,氣得滿臉通紅。
襯衫的下擺被掛出了一道極小的脫線。
宗景明聽到聲音,係著圍裙從廚房衝了出來。
“怎麼了阿越?”
“爸你看!我明天要去參加同學聚會穿的襯衫,被他洗壞了!”
宗景明一把奪過襯衫,心疼得直皺眉。
他轉過頭,淩厲的目光刺向我。
“你連洗件衣服都洗不好?這襯衫要八百塊錢!”
我站在門口,手腳還有些低血糖引起的虛浮。
“這件襯衫隻能幹洗,是你非要我手洗的。”
“你還敢頂嘴?”宗景明猛地把襯衫摔在沙發上。
“幹洗不要錢嗎?你平時在家白吃白住,讓你幹點活怎麼了?”
阮素從臥室走出來,一邊戴上手表一邊冷著臉。
“大清早的吵什麼?”
“你問問你的好兒子,把阿越的襯衫毀了。”宗景明告狀。
阮素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滿是厭惡。
“做事毛毛躁躁。既然是你弄壞的,等你去廠裏上班了,從你第一個月工資裏扣八百給阿越買新的。”
我低著頭,沒有爭辯。
“好。”
見我答應得這麼痛快,阮素反而愣了一下。
似乎覺得我今天出奇的懂事。
“知道錯就好,去把早餐端出來。”
早餐是油條和豆漿。
宗景明特意給宗晚月和宗越每人臥了兩個荷包蛋。
我的碗裏隻有半根冷掉的油條。
我慢吞吞地嚼著,腦子裏盤算著離開的路線。
晚飯後,熟悉的紅皮賬簿再次登場。
今天的家庭會議,氣氛比平時更加嚴肅。
“先說晚月的。”阮素翻開新的一頁。
宗景明笑容滿麵。
“晚月下個月的暑期遊學營要報名了,去歐洲,名額很難搶的,一萬二。”
阮素點點頭。
“行萬裏路勝讀萬卷書,女孩子的眼界很重要。這筆,批。”
宗晚月高興得比了個手勢。
“接下來是阿越。”宗景明繼續說道。
宗越抱著宗景明的胳膊撒嬌。
“爸,我襯衫壞了,同學聚會沒衣服穿。我看中了一件新的,一千八。”
“小夥子出門在外麵子最重要,批。”阮素沒有絲毫猶豫。
“謝謝媽媽!”宗越挑釁地看了我一眼。
“宗祈寒,你呢?”阮素手裏的筆敲了敲桌麵。
我抬起頭。
“我想申請五十塊錢,買個便宜的收納袋。”
宗景明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收納袋?家裏那麼多袋子不夠你用?”
“我馬上要去廠裏上班了,需要裝一些生活用品。”我聲音很輕。
“那也用不著買新的。”阮素打斷了我。
“你張阿姨廠裏管吃管住,你帶幾件換洗衣服就行了。樓下超市的編織袋兩塊錢一個,你去要一個就行。”
“五十塊錢夠買二十多斤肉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柴米油鹽貴?”
她熟練地在賬簿上畫下一個紅叉。
“駁回。”
“男孩子家家的,別總是虛榮心作祟。”宗景明補充了一句。
我看著他們理所當然的臉。
曾經,為了能在這個本子上得到一個“批”字。
我包攬了家裏所有的家務,每天學習到深夜,隻為了考個好成績討他們歡心。
我以為隻要我足夠優秀,足夠聽話,就能和弟妹一樣。
後來我才明白。
不被愛的人,連呼吸都是錯的。
“我知道了。”我平靜地站起身。
“編織袋挺好的,耐用。”
阮素滿意地點點頭。
“你能這麼想就對了,去廠裏好好幹,別給我們丟人。”
回到雜物間,我從床底拖出一個舊塑料袋。
裏麵裝著我這幾年攢下的所有屬於我的東西。
兩套洗得發白的校服,幾本筆記,還有那個用塑料袋包了裏三層外三層的成績單。
他們甚至沒有問過我一句,高考考得怎麼樣。
在他們的認知裏,我注定是個隻能進廠打螺絲的廢物。
正好。
這樣他們就不會發現。
我把錄取確認的流程清單疊好,塞進最深處。
“哥,你躲在裏麵幹嘛?”宗越在門外喊。
“爸讓你出來把地拖了!”
“來了。”
我站起身,把塑料袋重新推回床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