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裏九點半,主臥的門輕輕合上。
銅板和元寶折騰了一下午,這會兒抱在一塊兒睡得正香。
宋明棠輕手輕腳退到客廳,一抬頭,就見裴硯舟還站在開放式廚房的料理台邊,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冷硬的小臂。
料理台上擺著他剛從店裏帶過來的兩隻手衝壺,以及宋明棠傍晚從棠小滿拎回來的三盒甜品試樣。
“孩子都睡了,裴大店長還不回自己家?”宋明棠走過去,打開恒溫箱取出那三款還沒定稿的市集新品,“不是說好今晚我值夜班嗎?”
裴硯舟垂眸擦淨分享壺外壁的水珠,語氣公事公辦:“後天市集就開場了,你的新品還沒跟我的豆子配過味。要是現場客人口感打架,丟的也是我有度咖啡的臉。”
宋明棠輕嗤一聲,將三隻白瓷小碟推到他麵前:“行啊,那勞駕裴總賞臉嘗嘗,哪款配你今天帶過來的冷萃最合適?”
裴硯舟拿起銀叉,看都沒看第一碟造型最精致的草莓慕斯,直接指向中間那枚深褐色的圓形小塔:“室外展位溫度高,奶油慕斯半小時就會化邊,這款黑巧塔耐放,運輸損耗最低,直接定它。”
話音未落,宋明棠伸手啪地按住那隻小碟,一把拖回自己跟前。
她仰起臉瞪他,眼底剛因為帶娃緩和下去的火苗噌地又竄了起來:“裴硯舟,你每次都這樣!半年前合開店的時候,我不管做什麼新品,你第一句話永遠是損耗率、出餐速度和放多久不塌!我現在問你的是它好不好吃,你舌頭要是隻用來算賬的,幹脆捐給計算器算了!”
窄小的廚房裏一下子靜了下來。
裴硯舟捏著銀叉的手指頓在半空,看著她因為動氣而微微泛紅的眼尾,腦海裏忽然閃過半年前拆夥那天,她也是這樣紅著眼眶罵他眼裏隻有冷冰冰的數字。
沉默了兩秒,裴硯舟放緩動作,重新把那隻白瓷小碟拉了回來,切下一小塊送入口中。
酥脆的塔殼在齒間碎開,緊接著,一股醇厚微苦的黑巧裹著溫潤的酒香在舌尖化開,徹底衝淡了甜膩。
裴硯舟眸光微動,又端起手邊的冷萃喝了一口。
“裏麵加了陳年朗姆酒?”他抬眸看向宋明棠。
宋明棠抱起手臂,下巴微揚:“七十度黑巧配朗姆酒心流心,專門壓甜度的。怎麼樣,還入得了裴大店長的法眼嗎?”
“塔殼黃油比例很準,跟危地馬拉冷萃的果酸能咬合住。”裴硯舟難得沒有挑刺,指尖點在塔芯位置,“不過市集在下午,客人喝完冰咖啡味覺會鈍,裏麵的朗姆酒心比例可以再提半分,把尾調的酒香徹底頂出來。”
宋明棠愣了一下。
她下午在店裏試做的時候,前台唐宜和烘焙助理何雯都勸她把酒心減掉一半,怕普通客人吃不慣太濃的酒味,隻有她自己舍不得那一點靈魂尾調。
沒想到唯一一眼看穿她心思、還讓她把酒香頂上去的人,居然是裴硯舟。
“算你還有點品味。”宋明棠唇角控製不住地翹了一下,轉身從料理台旁摸出錫紙包著的朗姆酒心原漿,當場用裱花袋重新調整配比,擠了三個加重酒心的試樣出來。
連續試了三輪,等最後敲定克數時,掛鐘已經指向了十一點。
宋明棠忙了一整天,肚子早就空了,順手便把盤子裏多出來的兩個廃樣酒心球丟進嘴裏。
加重過比例的朗姆酒勁比她預想的還要足,加上困意上湧,不過片刻,她白皙的臉頰便浮起兩團淡淡的紅暈,眼神也跟著有些發飄。
“剩下的那個......歸我了。”
宋明棠伸手去夠瓷碟裏最後半塊黑巧塔,指尖剛碰到碟沿,整個人卻晃了一下,手肘不小心撞翻了旁邊的空紙杯。
裴硯舟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宋明棠,你酒量什麼時候差成這樣了?吃兩個酒心球都能醉?”
“誰醉了!我千杯不醉!”
宋明棠不服氣地甩開他的手,仰起頭把最後半塊流心塔塞進嘴裏,結果動作太急,一滴融化的深色酒心巧克力順著她飽滿的唇角滑了出來,正好沾在唇珠側邊。
暖黃的櫥櫃燈帶從頭頂打下來,女人微醺的眼尾泛著濕漉漉的桃色,紅唇微張,呼吸間全是甜膩醉人的朗姆酒香。
裴硯舟垂眸盯著她唇角那一點刺眼的深褐巧克力漬,喉結重重滾了一下。
“擦擦。”他啞聲提醒。
宋明棠迷迷糊糊地抬起手背往左邊臉頰胡亂抹了一把:“擦幹淨了?”
壓根沒擦對地方,反而把領口蹭開了一寸,露出右鎖骨下那顆極淡的小痣。
裴硯舟呼吸驟然一沉,腦子裏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繃到了極限,鬼使神差地抬起右手,修長的拇指直接按上了她的唇角。
粗糙溫熱的指腹擦過軟嫩滾燙的唇瓣,將那滴融化的酒心巧克力一點點抹去。
宋明棠渾身一顫,微醺的酒意被這記滾燙的觸碰嚇醒了大半,整個人僵在料理台與裴硯舟的胸膛之間,連睫毛都不敢抖一下。
廚房裏安靜得隻剩下兩人驟然亂了節拍的呼吸聲。
裴硯舟的拇指還停在她唇邊,指尖沾著一點甜苦交織的酒香,深不見底的黑眸直勾勾地鎖著她的唇,身體竟不受控製地往下俯了半寸。
就在兩人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的瞬間,主臥的房門突然哢噠一聲被推開了一條縫。
銅板穿著藍恐龍睡衣,揉著眼睛噠噠噠走出來找水喝。
一抬頭看見廚房裏緊緊貼在一塊兒的爸媽,小家夥半點不覺得稀奇,老神在在地打了個小哈欠,隨口拋出了一記驚雷:
“爸爸媽媽,你們又在廚房偷吃酒心巧克力啦?外婆以前跟我和妹妹說過,當年媽媽就是在廚房做完這款酒心塔,醉倒在爸爸懷裏親親,那天晚上才有了我和妹妹的!”
轟隆一聲!
宋明棠腦子裏仿佛有十萬道驚雷同時劈下,僅存的那點酒意瞬間嚇飛到了九霄雲外!
她僵硬地低下頭,看了看手裏還沒放下的朗姆酒裱花袋,又抬頭看了看近在咫尺、拇指上還沾著她唇角酒心巧克力的裴硯舟。
原來那筆“八個月內必定滾床單懷上龍鳳胎”的糊塗賬,罪魁禍首竟然就是她親手調出來的這款朗姆酒心黑巧塔?!
裴硯舟顯然也沒料到作案工具居然就在自己手邊,整個人僵成了一尊石雕,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成了烙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