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神廟裏靜悄悄的,不知何時外頭下起了雨,淅瀝的水聲不斷。
淩鯉蹲在草席邊上,托起腮幫子盯著那小郎君看,越看越歡喜。
她伸手戳他冰涼的臉頰,皮肉緊實細膩,鼻梁高挺。
偏偏那雙狹長的眼珠上蒙著灰霧,任憑天光晃動,半點反應也無。
真瞎了。
淩鯉唉聲歎息起來,這廟裏就這餘下半袋米了,該怎麼養活她和她的小郎君?
話本裏寫得明白,書生得滿腹經綸、進京赴考,才能高頭大馬做狀元。
眼前這人連路都看不見,拿什麼考狀元?
考不了狀元,誰來給她修大廟、塑金身?
再說這人肩寬腿長,瞧著飯量就小不了。
留在廟裏白吃白喝,要不了三五日,她攢著過冬的幹米就得見底。
淩鯉是想搶個夫君沒錯。
但人家都是夫君賺銀子來養娘子,怎麼到了她這裏還得自己養瞎子?
虧本的買賣,傻魚才做。
“算你倒黴,”淩鯉小聲嘀咕。
“我這小廟連自己都快養不起了,哪有閑糧喂個瞎子。”
“趁天還沒黑,我把你拖回山道邊放著,興許過路的山匪心善,能給你喂口水喝。”
她挽起袖子剛要拽人,眼珠子一轉,落在了他那件玄色窄袖勁裝上。
這衣裳料子極好,暗紋撚著金線,腰間那條鑲玉革帶更是沉甸甸的,一看就值不少銅板。
她把人從百來丈高的崖底撈上來,腳底板都磨紅了,總得收點診金。
淩鯉心安理得地點點頭,伸手去扯他腰間的革帶,嘴裏念念有詞。
“衣裳歸我,腰帶也歸我,拿去山下換幾片新瓦,正好把屋頂那個漏雨的大窟窿補上。”
話是這麼說的,但淩鯉多少還是些許舍不得這張“貌美如花”的臉。
金片卡扣剛撥開一半,草席上毫無聲息的男人驟然動了。
一隻滾燙的大手閃電般探出,扣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虎口處的厚繭擦過肌膚,指節收緊。
淩鯉覺得腕骨都快碎了,痛得倒抽一口涼氣。
草席上的男人緩緩睜開眼,明明是雙什麼東西都看不見的眼眸,裏頭卻壓著沉沉戾氣煞氣。
極黑的瞳仁邊血絲遍布,很是嚇人的模樣。
早在淩鯉戳他臉頰時,蕭凜便已醒轉。
他雙目失明,耳力與嗅覺反而敏銳數倍。
身畔少女呼吸輕軟,帶著清冽甘甜的水澤荷香,嘴裏翻來覆去念叨的那些話被他盡收耳底。
蕭凜常年被那股霸道的熱症折磨,五臟六腑日夜如架在烈火上炙烤。
那縷清甜氣息入肺,竟像一捧冰雪澆在焦炭上,叫他太陽穴突突跳動的劇痛平息了大半。
這世上尋常草木絕無這般奇效。
唯有扶搖山深潭裏孕育出的精怪,血肉靈息方能壓製他血脈裏的火毒。
他費盡周折入山,半路遭那些亂臣賊子死士截殺,折了一隊暗衛,又被毒煙傷了眼睛。
本以為要無功而返,誰知墜下百丈深崖,那讓他遍尋不著的靈物,竟自己送上門來了。
甚好。
隻需剖開她的胸膛,取出那捧滾燙的心頭血服下,困擾他多年的頑疾便能徹底根除
掌心下的手腕細弱得一折就斷。
隻要五指用力,立刻就能掐住這少女的命門,叫這山神廟中多出具屍體。
“痛痛痛!”
淩鯉腕骨被捏得哢吧作響,眼淚汪汪地拍打他青筋暴起的手背,氣鼓鼓地嚷道。
“你這人怎麼恩將仇報!我好心把你從崖底拖回來,你醒來就擰我手腕,再使勁兒我的手就要斷啦!”
少女掌心微涼,拍在他滾燙的手背上,力道輕得像貓兒撓癢。
蕭凜袖中的指尖忽而頓住。
很快壓下這股衝動。
他如今雙目俱盲,體內熱症剛被壓下一線,方才墜崖時肋下又撞上凸石,內息滯澀。
精怪最擅逃匿水澤,萬一未能一擊必殺,把這人嚇到躲藏起來,他遍尋山中都未必能再將人找到。
況且山下那些刺客死士尚未死絕,定會順著馬屍搜尋過來。
他剛才聽得分明,這小精怪心思淺薄得可憐,滿腦子隻想著找個書生考狀元、給她修廟塑金身。
既如此,何必急於這一時。
暫且先借這山神廟藏身養傷。
心念電轉間,蕭凜眼底那股屍山血海裏浸出來的戾氣驟然斂去。
他整個人像是脫了力般跌回草席,右手捂著唇角,劇烈地嗆咳起來。
“咳、咳咳......”
一聲低啞的悶哼溢出唇齒,指縫間暗沉血絲溢出。
整個人霎時褪去了方才拔刃殺人時的煞氣,顯出幾分搖搖欲墜的病弱。
淩鯉正揉著自己發紅的手腕,見他咳出血來,頓時唬了一跳。
她湊過去瞅了瞅,見那雙蒙著灰霧的狹長眼眸茫然一片,長睫煽動,瞧著竟有幾分可憐巴巴的意味。
“喂,你快死了嗎?”淩鯉用指尖點他的肩膀。
那郎君順著她手指碰觸的方向偏過頭,聲音低啞。
“方才毒煙入目,小生......小生一時驚懼,誤將救命恩人當作了追殺的匪徒。唐突了姑娘,還望姑娘恕罪。”
說著,他撐起身朝著虛空處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禮。
淩鯉眸光閃亮。
小生!
他自稱小生!
話本裏頭那些將來要考狀元的讀書人,通通都是這麼說話的!
“你是書生?”淩鯉蹲回草席邊,盯他身上那件染血的玄色窄袖勁裝,滿臉狐疑。
“可我見的書生都穿寬袍大袖,背著竹簍子。你穿得不對,在山道上還一刀一個,殺人切菜似的,哪家書生有你這般凶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