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凜麵不改色,垂下眼簾輕輕歎息:“讓姑娘見笑了。小生姓裴,單名一個頃字,本是進京赴考的舉子。隻因家中幼時請過武師強身健體,略通幾招粗淺拳腳。”
“此番北上途中,小生無意撞破了達官顯貴強搶民女的惡行,仗義執言了幾句,便遭那些惡奴一路追殺至此。”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還真把淩鯉給哄到了。
至於那略通幾招粗淺拳腳是如何在眨眼間割斷四五個精銳死士喉嚨的,淩鯉這尾沒見過世麵的鯉魚精壓根沒深想。
舉子!
話本裏寫過,秀才上頭是舉人,舉人進京考一場,出來就是熱乎的新科狀元!
她先前在山道上撿的那些,全都是連秀才功名都沒混上的窮酸童生。
如今竟直接撿了個能考狀元的舉人老爺!
淩鯉咽了咽口水,方才想把人扔去喂山匪的念頭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可她轉念再想嗎,盯著他灰蒙蒙的眼珠子犯了愁:“就算你是舉子,可你現在眼睛瞎了呀。”
“姑娘莫慌,小生在扶搖山下尚有一家鋪子。”
“那鋪子裏存著些銀錢,另外還備有幾味清熱明目的草藥。”
蕭凜順著她的話音,將未盡之言徐徐道來。
他微垂著頭,蒙著灰翳的雙目對不準焦距,瞧著真有幾分虎落平陽的落魄。
“那毒煙傷在表皮經絡,遮蔽視物。小生幼時曾讀過幾卷醫書,此毒隻需在清淨之地靜養輔以山間清泉洗目,便可自行散去。屆時小生雙目複明,自當如期赴京趕考。”
扶搖山下那家不起眼的藥材鋪,實則是他手下暗衛設在京郊的聯絡據點。
他如今眼盲體弱,渾身帶傷,貿然下山極易被殘餘的逆黨死士盯上。
倒不如先借這鋪子的由頭穩住這貪財的精怪。
淩鯉蹲在草席邊,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山下有鋪子!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撿回來的這小郎君,不光長了一張頂好看的臉,手裏頭還有現成的銀子。
那不就是可以養她的好郎君嗎?
“你真在山下有鋪子?”淩鯉湊近了些,烏溜溜的眼珠子差點貼到蕭凜鼻尖上。
少女溫熱的吐息拂過麵頰。
“那你家裏可有妻子?可有定親的表妹?”淩鯉警惕地追問。
話本裏最煩那些家裏藏著嬌妻美妾,上山還要騙狐狸精感情的負心漢了。
她可沒那麼傻,人既然到了她廟裏,就得先把名分定下來。
蕭凜聽出她語調裏那點誌在必得的雀躍,心底冷笑,麵上卻溫和。
“小生自幼父母雙亡,孤身一人苦讀詩書,莫說妻室,連一門親事都未曾議過。”
沒爹沒娘,沒妻沒妾,長得好,能打架。
這郎君就是該留下給她當壓寨夫君的呀。
淩鯉樂得眉眼彎彎,頰邊兩個淺淺的梨渦盛滿了歡喜,“既是我把你從崖底撈上來的,你這條命就是我的了。從今日起,你便留在我這廟裏做我的壓寨夫君。”
她連自己那點小心思都不知道遮掩。
當真是個傻姑娘。
“救命之恩,本就當湧泉相報。姑娘既不嫌棄小生如今是個廢人,小生自然百依百順。隻是......”
蕭凜話音頓住,懷中取出枚觸手生溫的羊脂白玉佩遞到淩鯉麵前。
那玉佩正麵雕著繁複的雲雷暗紋。
似是不凡之物
若是換個識貨的人家來見了這玉佩那都恨不成供起來傳家。
可淩鯉那裏認識這玩意?
她拿在手裏顛了顛。
玉佩滑溜溜的,摸著跟山澗裏的鵝卵石差不多。
隻當這窮書生實誠,連老底都掏出來上交了,頓時滿意得不得了。
“行吧,看在你這麼懂事的份上,這聘禮我收下了!”
淩鯉把玉佩塞進自己紅紗肚兜外頭的荷包裏,就聽見草席上的新夫君又低低地喘息起來。
整個人縮在潮濕的草席上,額角滲出層細密的冷汗。
“裴郎君,你又怎麼啦?”淩鯉湊過去問。
她這個郎君什麼都好,就是瞧起來病懨懨的。
蕭凜蹙著長眉,半闔著眼,氣息微弱道。
“許是方才淋了雨,又受了驚嚇,此刻五臟六腑如火焚般幹渴難耐......不知廟中可有一口涼水?”
他體內的熱症到了夜間本就容易反撲,今日又動用了內息,更是渾身灼燙,如遭火烹。
淩鯉一摸他的額頭,嚇得趕緊縮回手:“你怎麼這麼燙呀!你等著,我這就去給你接水!”
她提起門邊的缺口粗陶碗,一溜煙跑到屋簷下。
廟外雨水順著青苔石槽嘩啦啦往下淌,那是直接從後山深潭引下來的活水。
淩鯉接了滿滿一碗,想了想,怕這嬌弱的書生燒壞了腦子考不成狀元,便咬破自己指尖,往碗裏擠了一小滴瑩潤透亮的水珠。
那是她修煉多年攢下的本命水靈,尋常人喝一口便能百病全消。
給自家夫君喝的,算不得虧本!
淩鯉端著碗跑回草席邊,“快喝快喝,這可是扶搖山頂頂好的甜水,喝了保準不燙。”
蕭凜眸底掠過幽暗的精光,麵上卻乖巧地張開薄唇,順著她的手勢,將碗中泉水一飲而盡。
微涼的泉水滑入喉間,化作溫潤綿長的涼意,瞬間遊走四肢百骸。
原本在經脈裏橫衝直撞的火毒竟被這股涼意死死按了下去,連帶著雙目火辣辣的刺痛都減輕了三四分。
果真是至寶。
待碗底見空,他舌尖不經意地擦過碗沿,順勢握住了淩鯉端碗的那隻手。
他的掌心依舊滾燙,指腹慢條斯理地摩挲過她指尖那道極淺的齒痕。
“姑娘的手怎麼破了?”
蕭凜很是關切道。
淩鯉被他摸得指尖發麻,趕緊把碗擱在一旁,含糊道。
“方才不小心被草葉劃了一下,不礙事的。你現在覺得怎麼樣?還燒不燒?”
蕭凜沒有鬆開她的手,反而順著她纖細的手腕往上,輕輕搭在她袖口滑落的軟膩小臂上,溫聲道。
“自是好了許多,隻是雙目不見天日,心中總歸惶恐,聽著外頭雨聲,便覺孤苦無依。”
他說著,微微側過臉,將滾燙的臉頰輕輕貼在了淩鯉冰涼的手背上。
收起了獠牙的惡狼,溫順地蹭著獵物的掌心。
“姑娘今夜......可否留在小生身邊,莫要丟下小生一人?”
淩鯉哪見過這場麵。
她以前救的那些書生,還沒有誰像裴頃這樣,生得這般好看,說話又這麼好聽,還會拿臉貼著她的手撒嬌!
真是好一張含甜吐蜜的嘴呀。
單純的鯉魚暈乎乎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俊美側臉,當即拍著胸脯應承下來:
“你不怕,我就在這兒陪著你!這扶搖山上我最厲害,隻要你乖乖聽話,將來好好考狀元,誰也別想欺負你!”
蕭凜把臉埋在她掌心裏,聞著那股令他通體舒泰的荷香,唇角在陰影中勾起森冷而愉悅的弧度。
“好,”他低聲應道,“小生這條命,往後便全憑娘子處置了。”
這句輕軟的娘子,尾音微微上挑,聽得淩鯉整條魚都快飄到房梁上去了。
她美滋滋地往草席上挪了挪,索性挨著蕭凜坐下,剛想再同她的新夫君說幾句體己話,懷裏靠著的男人神色卻冷淡下來。
“噓。”
蕭凜驟然直起身子,溫熱的指尖輕輕按在了淩鯉的唇瓣上。
淩鯉眨巴了下眼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隻見他側著頭,那雙蒙著灰霧的狹長眼眸朝著廟門外的方向眯起,神色凝重。
“外頭有人來了。”蕭凜壓低了嗓音,聲音輕得隻夠兩人聽見。
淩鯉豎起耳朵仔細聽。
泥濘的山道上隱隱約約傳來踩碎水窪的腳步聲。
她好歹是個修煉了十來年的精怪,這瞎眼書生怎麼比她的耳朵還要靈?
不等淩鯉細想,門外那陣腳步聲已經停在了山神廟前的石階下粗嘎壓抑的嗓音順著冷風飄了進來。
“大哥,崖底那匹馬脖子都摔斷了,周圍全是血腳印,一路往這破廟方向來的,那狗賊定然還沒死透!”
“小心些,那煞星武功邪門得很,哪怕中了腐目散變成個瞎子,臨死反撲也能要了咱們的命。待會兒進去若是瞧見人,不必廢話,直接亂刀剁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