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鯉懷裏緊緊揣著那隻紫檀木匣,喜滋滋地跑了出來。
她一低頭瞧見陸昭還跪在地上,不由得瞪大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道。
“咦,掌櫃的,你怎麼還給裴郎君磕上頭啦?莫非是你從前偷偷貪墨了鋪子裏的銀子,心虛求饒呢?”
陸昭額角冷汗滑落,正不知如何圓謊,太師椅上的蕭凜已然斂去了周身駭人的帝王威壓。
他微微垂下眼睫,摸索著伸出手,唇角彎起一抹溫和又無奈的淺笑。
“娘子莫要胡思亂想。陸掌櫃方才不慎失手掉了藥瓶,正低頭替我尋藥呢。”
陸昭順著台階連忙舉起手中的白玉瓷瓶,陪著笑臉站起身。
“是、是!小老兒老眼昏花,手滑掉了藥瓶,叫東家娘子看笑話了。”
“這便是店裏頂好的清目膏,每日早晚敷上一回,再拿白綾縛住避光,不出半月定能見效。”
淩鯉一聽是治眼睛的好藥,刻把銀匣子夾在咯吱窩底下,伸出手把瓷瓶奪了過來。
“給我給我!我來替裴郎君敷!”
陸昭怪不放心的。
陛下何等金尊玉貴之軀,宮裏侍奉的醫女連呼吸重了都要被拖出去杖斃。
這鄉野小丫頭毛手毛腳的,萬一弄疼了陛下......
蕭凜卻衝陸昭極輕地擺了擺手:“陸掌櫃先去前頭忙吧,此處有娘子照料便可。”
陸昭隻得躬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雕花木門。
屋裏隻剩下兩人,淩鯉把紫檀木匣往羅漢床上一塞,拔掉白玉瓷瓶的塞子湊到鼻尖聞了聞。
一股清苦微涼的草藥香鑽進鼻腔,她滿意地點點頭,走到太師椅前,彎下腰衝著蕭凜白淨俊雅的臉龐吹了口氣。
“裴郎君,你仰起頭來,別亂動哦!”
蕭凜順從地向後仰靠在椅背上,任由那雙微涼柔軟的手捧住自己的臉側。
淩鯉挖了一小坨碧綠的藥膏,小心翼翼地塗抹在他緊閉的眼皮上。
她的指腹軟乎乎的,動作雖然笨拙,力道倒還算輕柔。
藥膏化開的清涼感混著她指尖獨有的靈氣絲絲縷縷滲入眼底。
原本因毒煙灼燒而火辣刺痛的眼球竟真的舒緩了大半。
“涼快吧?”淩鯉一邊給他纏上幹淨的白紗布,一邊得意洋洋地邀功。
腦後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淩鯉拍了拍手,趴在椅背上端詳著自己包紮出來的傑作。
白紗遮住了男人那雙深邃冷冽的鳳眸,隻露出高挺的鼻梁與線條優美的薄唇。
瞧著愈發像個乖巧柔弱、任人拿捏的小白臉。
蕭凜抬手輕觸眼上的白紗,唇角微勾,握住她近在咫尺的手腕,聲音溫潤似水。
“有勞娘子費心。往後這濟安堂的進項,連同我這個人,便全都交由娘子打理了。”
*
歇了一宿,次日天剛蒙蒙亮,濟安堂後院便響起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淩鯉穿了一身陸昭昨夜連夜叫成衣鋪送來的杏紅撒花綾裙,頭上簪著珠花,神抖擻地推開了正房大門。
院心那方青石荷花池在晨光裏泛著粼粼波光。
幾尾不起眼的青灰色小草魚正貼著池底吐泡泡。
淩鯉跑到池邊蹲下身,伸出手指在水麵輕輕一點。
一圈淡不可見的金色漣漪蕩開。
那幾尾原本慢吞吞的小草魚像是受到了某種莫大的感召。
呼啦一下全聚攏到她指尖底下,爭先恐後地用腦袋去蹭她的指腹。
“去去去,我今日可是要當大掌櫃的人,沒空陪你們玩水。”
淩鯉翹著紅潤的唇角小聲嘀咕了一句,甩掉指尖的水珠,起身便往前堂跑。
前堂裏,兩名新換上的精悍學徒正拿著雞毛撣子擦拭紫檀藥櫃。
這二人皆是陸昭連夜從暗樁調來的玄甲衛好手,平日裏幹慣了刀口舔血的買賣。
如今穿著粗布短打裝學徒,手底下難免重了些,擦個藥鬥都擦得哢哢作響。
陸昭站在一旁看得直瞪眼,壓低聲音訓斥:“都給老夫輕著點!仔細驚擾了後頭的貴人,拿你們試問!”
“陸掌櫃!”淩鯉脆生生的嗓音從穿堂後頭傳了過來。
陸昭渾身一激靈,瞬間換上一副諂媚恭順的笑臉,迎上前去作揖。
“東家娘子起得這般早!早膳已在小廚房溫著了,有剛出籠的蟹黃湯包、牛乳桂花羹,還有一碟子蜜汁火腿,小老兒這就叫人端去後院?”
淩鯉的口水差點當場流下來,但她很快想起了正事,板起那張嬌俏的小臉。
“吃飯不急!掌櫃的,外頭太陽都曬屁股啦,咱們鋪子怎麼還關著門呀?不開門迎客,哪來的銀子進賬?”
陸昭愣了愣,昨日他叫人落鎖關門,本是為了確保陛下養傷期間的絕對安全。
哪成想這位姑奶奶當真把這暗樁據點當成自家買賣了。
不等陸昭尋借口推脫,穿堂竹簾微動,換了月白直裰的蕭凜拄著青竹杖,緩步走了出來。
他眼上纏著三指寬的素白細綾,身姿挺拔如鬆。
哪怕腳步刻意放得緩慢虛浮,通身那股清貴迫人的氣度仍舊叫那被趕鴨子上架的暗衛學徒給看呆愣住了。
“裴郎君,你怎麼自己出來啦!”淩鯉趕緊小跑過去,一把攙住他的胳膊,嗔怪道。
“台階那麼高,仔細絆掉你的大門牙。”
蕭凜順勢將手搭在她軟嫩的小臂上,溫聲笑道。
“聽聞娘子在前堂訓話,我閑來無事,便過來聽聽。”
他說著,轉向陸昭的方向。
“既在鎮上開店,整日閉門謝客反倒惹人起疑,往後濟安堂照常抓藥看診。”
陸昭瞬間領會了聖意。
大隱隱於市,外頭搜山的刺客餘孽正在四處查訪異常。
濟安堂若突然關門歇業,反倒紮眼。
倒不如敞開大門做生意,讓這位毫無心機的姑娘坐在賬房裏當活招牌。
誰能想到殺人如麻的暴君會窩在一間熱鬧喧囂的鎮子藥鋪裏當瞎眼東家?
“東家說得極是!”陸昭忙不迭地應聲,揮手叫兩名學徒卸下厚重的門板。
清晨的陽光頓時鋪滿了前堂青石地,街麵上的叫賣聲與煙火氣撲麵而來。
淩鯉搬了把墊著軟墊的太師椅塞到櫃台裏頭,讓蕭凜坐下,自己則爬上高高的賬房凳子,把算盤扒拉得劈裏啪啦亂響。
“掌櫃的,從今日起,你看病開方,那兩個傻大個抓藥稱重,我就負責收銀子!咱們事先說好,店裏賺來的銅板銀子,統統都得先交到我手裏,不許私藏!”
陸昭擦著冷汗連聲稱是。
總歸就這麼個破藥店,賺的那丁點錢給淩鯉也無妨
陛下都說了得把人給唬住。
一日下來,青石鎮的街坊鄰裏很快便知道濟安堂換了新東家。
來抓藥的大娘嬸子們一進門,就瞧見櫃台後頭坐著個穿杏紅綾裙粉雕玉琢的小娘子,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杏眼盯著銅錢秤看。
她旁邊則坐著個眼纏白綾、容貌俊美得跟畫中仙人似的年輕郎君。
真真是好一對神仙眷侶。
“喲,陸掌櫃,這位便是你常掛在嘴邊的遠房表侄裴郎君吧?怎的眼睛受了傷?旁邊這位俊俏的小娘子是......”
隔壁綢緞莊的趙嬸子抓了兩包止咳散,好奇地往櫃台裏頭打量。
不等陸昭搭腔,淩鯉已經挺起小胸脯,脆生生地搶答。
“我是他娘子!這整間鋪子現在都歸我管!”
“對對,以後這鋪子就歸姑娘管了,我年紀大了,幹不得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