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凜握著青竹杖的手指緊了緊,麵上卻不見半分異色。
隻循著聲音緩步走到池邊,微微笑道。
“娘子若是歡喜,往後這院子便歸娘子住。”
“隻是此處人多眼雜,娘子切莫在外人跟前再提什麼原形不原形的玩笑話,免得叫旁人聽了去,當娘子是山野精怪,請了道士來降妖。”
淩鯉吐了吐舌頭,趕緊捂住嘴。
話本裏確實寫過,有些不開眼的臭道士最愛拿桃木劍戳小妖怪了。
她雖然不怕,但萬一嚇著她嬌弱的舉人夫君就不好了。
“我知道啦,我隻跟你說,不跟外人說。”
淩鯉跑回來重新挽住他的胳膊,仰起小臉催促陸昭。
“掌櫃的,廂房在哪兒呀?還有我的銀子和糕點呢?”
“就在前頭正房,小老兒這就去備茶點、取銀箱!”
陸昭擦了擦額頭的汗,連忙推開正北那間上房的雕花木門。
這間屋子本就是暗樁特意為陛下備下的落腳處,裏頭陳設看似低調,實則一應桌椅床榻皆是紫檀烏木。
連腳下鋪著的地衣都是江南織造局剛送來的軟絨毯。
淩鯉頭一回見這麼講究的屋子,進門就把腳上那雙沾了泥星子的繡鞋踢到了門邊,爬上那張鋪著雲錦軟墊的羅漢床,愜意得眯起了眼。
“裴郎君,你真是太有錢啦!”
淩鯉拍著軟乎乎的錦墊,越想越覺得自己昨夜那一撈簡直賺翻了。
“有這麼好的鋪子,就算你眼睛一時半會兒好不了,考不成今年的狀元,咱們也餓不到。”
蕭凜聽著她在軟榻上滾來滾去的細碎聲響,順勢在榻邊的太師椅上落座,慢條斯理地將那根礙事的青竹杖擱在一旁。
“那點微薄嚼用,自是短不了娘子的。娘子先在榻上歇會兒,陸掌櫃略通醫理,我叫他進來替我看看眼睛,順便將鋪子裏的賬目理一理。”
“好呀好呀,你快治眼睛吧。”
淩鯉還是不想要個瞎子夫君的。
若是能把眼睛給治了那就再好不過了。
淩鯉滾在暖融融的軟毯上,昏昏沉沉犯起困來。
恰在這時,陸昭端著隻黑漆描金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放著鎮上點心鋪買來的桂花定勝糕,外加一隻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陸昭一進屋,目光觸及太師椅上端坐的帝王。
哪怕蕭凜身上還套著那件滑稽的破舊青布衫,那股久居上位的凜冽威壓依舊叫他呼吸一滯。
“掌櫃的,銀子拿來啦?”
陸昭連忙將托盤放到榻幾上,雙手打開那隻紫檀木匣。
匣子裏頭整整齊齊碼著兩排金燦燦的小金錁子,底下還壓著一遝大額銀票。
“裴郎君,這匣子歸我保管啦!你快叫掌櫃的給你敷藥,我就在裏間給你守著財寶!”
說著,這尾見錢眼開的鯉魚精便抱著那匣子金子屁顛屁顛地鑽進了內室拔步床裏頭。
把床帳一撩,專心致誌地數錢去了。
外間瞬間靜了下來。
陸昭再也按捺不住,當即撩袍無聲跪倒在地,以額觸地,壓低了嗓音急切道。
“屬下護駕來遲,致陛下受創,罪該萬死!”
太師椅上,蕭凜臉上的溫和軟弱早已褪得一幹二淨。
他修長的指節搭在紫檀扶手上,神色冷峻如霜,聲音更是低冷得不帶半分情緒。
“起來回話。昨夜山道上的截殺,查出眉目了?”
陸昭額角緊貼著地毯,不敢起身,低聲稟道:“回陛下,昨夜那批死士悉數服毒自盡,未能擒到活口...”
蕭凜麵色陰鷙,生生破壞了那原本清雋的麵容,讓他整個人多了些陰森難斷的鬼氣。
“服毒自盡?”
他嗓音極淡,聽不出喜怒。
“孤入扶搖山尋藥的消息,除了隨行的暗衛,便隻有太醫院院判與內閣那幾位老臣知曉。”
“那群死士能在山道設伏,且所用毒煙專克孤體內的熱毒,幕後之人怕是巴不得孤死在山上。”
陸昭伏在地上,後背冷汗涔涔。
“屬下已命人搜檢過屍首,那些死士齒間藏的亦是宮中秘製的見血封喉。”
“隻是眼下線索盡斷,青石鎮外仍有數撥來曆不明的眼線在四處盤查。”
“屬下鬥膽請示陛下,是否即刻調集京畿暗樁,護送陛下秘密返京?”
“返京?”蕭凜嗤笑一聲,蒙著灰翳的狹長鳳眸微眯,透出幾分嗜血的森然。
“暗處的耗子還沒全鑽出來,孤若此時回去,豈非叫他們白忙活一場。”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盞,揭開碗蓋撇了撇浮沫。
“孤昨夜留在山神廟裏那件衣物去取回來,撕碎了丟進扶搖山西側的斷魂澗。再尋一具身形相仿的死士屍首,毀去麵目拋入毒沼,將孤隨身攜帶的玉佩一並扔在澗邊。”
陸昭心頭劇震,猛地抬頭:“陛下是要......假死?”
“天子微服入山,遭逆黨截殺,墜入斷魂澗屍骨無存。”
蕭凜語氣沉冷。
“消息傳回京城,無論是東宮舊部藩王,還是慈寧宮裏那位,總會有人按捺不住跳出來。”
“孤倒要看看,這大周的江山,究竟是誰急著替孤坐。”
他畢竟不是正統繼位的皇帝,誰能想到那個被關在冷宮中長大的皇子有朝一日能弑父殺兄,登上這九五之尊的位置?
陸昭凜然領命:“屬下明白!那陛下眼下的行蹤......”
“孤便留在你這濟安堂養傷。”
蕭凜放下茶盞,聽著內室拔步床裏傳來的丁零當啷數金子的脆響,冷峻的眉眼間掠過意味深長的玩味。
“你對外便稱,我是你遠房投奔而來的表侄裴凜,雙目染疾,攜新婦來鎮上接管藥鋪。”
陸昭猶豫了一瞬,壓低聲音道。
“陛下,內室那位姑娘來路不明,方才在院中竟口出狂言說什麼化出原形......”
“且她已見過陛下的蟠龍玉佩,為防走漏風聲,可要屬下尋個由頭,暗中將她料理幹淨?”
話音未落,室內空氣驟然冷了下去。
蕭凜並未動怒,隻是偏過頭,那雙看不見的眼眸準確無誤地定在陸昭身上。
“料理幹淨?陸昭什麼時候輪到你替我做主了?”
陸昭脖頸一涼,慌忙再度叩首:“屬下妄言!”
“這山野裏長大的蠢物,連當朝天子姓甚名誰都一概不知。”
蕭凜聲線低緩而冷酷。
“況且她天生神力,昨夜受毒煙反噬,全賴她在身側方未曾發狂。這等送上門來的護衛與活藥引,殺了豈不可惜。”
每月十五月圓之夜,蕭凜體內的幼年熱毒便會如烈火烹油般發作。
屆時痛入骨髓神智盡失,太醫院束手無策,唯有靠放血與寒冰強行壓製。
如今既有這麼一尾不怕死又好哄騙的鯉魚精自動撞進網裏,在徹底榨幹她的用處之前,蕭凜自然不會輕易放手。
“傳令下去,店中一應雜役皆換作暗衛生麵孔,把這蠢物當成真正的東家娘子伺候著。”
“誰敢在她跟前露了馬腳,仔細自己的腦袋。”
“遵旨!”
陸昭連忙應下,從懷中取出一隻白玉小瓷瓶雙手奉上。
“陛下,這是用晨露與七葉蓮調配的清目膏,先敷在眼上,或可化去毒煙殘留的淤血。”
內室的床帳恰好在此時嘩啦一聲被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