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去睡覺。
我回房間換了衣服,拿上車鑰匙。
走到玄關的時候,陸婉清攔住了我。
“去哪?”
“回家。”
“我跟你說過了,爸在休息。”
“我就回去看一眼,不吵醒他。”
她擋在門前,身形高挑,將門堵得嚴嚴實實。
“明寒,你別這麼偏激。你現在這個狀態,開車很危險。”
她伸手要拿我的鑰匙。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
“陸婉清,讓開。”
我們對峙著。
空氣裏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她沒有發火,甚至連聲音都沒提高。
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陪你去。”
她妥協了,從鞋櫃上拿起她的車鑰匙。
“坐我的車。”
這不是妥協,這是監視。
但我沒有拒絕的資本。
車子駛出小區,開上環城高架。
車廂裏安靜得可怕。
我轉頭看向窗外,腦子裏全是裴震嶽那張臉。
小時候,我不吃香菜。
隻要碗裏有一點綠色,我就會幹嘔。
裴震嶽不會打我,也不會罵我。
他隻會坐在桌子對麵,冷冷地看著我。
“吃下去。”
我不吃,他就不收碗。
從晚上六點,坐到夜裏十點。
飯菜都結了白花花的油塊。
他把香菜剁碎,拌在米飯裏。
“咽下去。”
我哭著吃進去,然後吐了一地。
他沒有一絲波動,重新盛了一碗,連同那些嘔吐物的氣味一起擺在我麵前。
“繼續吃。”
那種被絕對權力碾壓的恐懼,刻進了我的骨髓。
這樣一個男人,會在寄給我的餛飩裏,貼心地剔除所有香菜?
這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要荒謬。
車子在別墅區停下。
陸婉清解開安全帶,看了我一眼。
“收起你那些被害妄想,別讓媽生氣。”
我推開車門,沒理她。
走到大門前。
這門裝的是智能鎖。
我習慣性地伸出右手食指,按在指紋識別區。
滴。
紅燈亮起。
機器發出冰冷的女聲:指紋未錄入。
我愣了一下。
換了中指。
滴。指紋未錄入。
我連續試了四個手指。
全被清空了。
陸婉清站在我身後,皺了皺眉。
“怎麼回事?”
她伸手,按了自己的指紋。
滴。綠燈亮起。
門開了。
她的指紋還在,我的沒了。
我站在門口,手心全都是冷汗。
這不僅僅是不讓我進門。
這是在抹除我屬於這個家的痕跡。
“哢噠”一聲,裏麵的木門開了。
一個穿著純色襯衫的男人站在玄關。
阮星河。
傅溫嵐帶了五年的男徒弟。
他笑得很溫和,眼角眉梢都透著乖巧。
“師兄,婉清姐,你們怎麼突然回來了?”
我看著他腳上那雙灰色的拖鞋。
那是裴震嶽的專屬拖鞋。
裴震嶽有潔癖,他的東西,絕對不許別人碰。
“你怎麼穿著我爸的鞋?”
阮星河的臉色僵了一下,有些局促地往後縮了縮腳。
“對不起師兄。我自己的鞋剛才洗洗手間的時候弄濕了,老師讓我先換上師公的。”
老師。
叫得多親熱。
“我爸呢?”
我沒換鞋,直接踩著皮鞋走了進去。
客廳裏沒有裴震嶽的身影。
陽台上,傅溫嵐正拿著剪刀修剪一盆羅漢鬆。
她穿著淺灰色的家居服,戴著金絲眼鏡,優雅到了極點。
聽到聲音,她轉過頭。
放下剪刀,摘下手套。
“怎麼還是跑回來了?婉清沒勸住你?”
她走到洗手台前洗手。
慢條斯理,動作優雅。
“爸在哪,我要見他。”
我盯著她的背影。
傅溫嵐擦幹手,轉過身,無奈地笑了。
“真是不巧,你爸半小時前出門了。”
“去哪了?”
“去南山寺了。他說最近心浮氣躁,去那邊報了個七天的禪修班。”
“你電話裏不是說他在午睡?”
“他睡醒了,臨時決定的。”
這謊撒得連草稿都不打。
“我給他打電話。”
我拿出手機,撥號。
關機。
“別打了。”傅溫嵐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
“禪修班規矩嚴,進去就要上交手機,斷絕凡塵俗事。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
南山寺確實有這個規矩。
但她這個借口找得太完美了。
完美到仿佛早就準備好了。
我不死心。
徑直走向一樓的主臥。
推開門。
房間裏收拾得一塵不染。
我走到床頭櫃前,拉開第一個抽屜。
那是一個紫檀木的收納盒。
我打開蓋子。
裏麵靜靜地躺著一串小葉紫檀的佛珠。
每一顆都盤得油光水滑。
這是裴震嶽的命根子。
他信佛,這串佛珠是從普陀山求來的,大師開過光。
他不管走到哪,哪怕是洗澡睡覺,都絕對不會摘下來。
去禪修,竟然不帶佛珠?
我把佛珠拿出來,轉身走向客廳。
“媽。”
我把佛珠舉到她麵前。
“他去禪修,為什麼不帶這個?”
傅溫嵐抬起頭,看了一眼那串佛珠。
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哦,那個啊。”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
“昨晚串珠的線斷了一根,他怕在寺裏幹活的時候散了,就放在家裏,讓我明天拿去重新穿。”
她喝了一口茶。
“明寒,你這像審犯人一樣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她放下茶杯,眼神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