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房間時,我沒有感覺到一絲溫度。
我的體溫正在不可逆轉地流失。
四肢僵硬得像是在冰水裏泡了一整夜。
我撐著床板坐起來,看了一眼日曆。
倒計時第二天。
門外傳來一陣輕柔的敲門聲。
“清清,你醒了嗎?”
是謝雲錚的聲音。
我沒有出聲,隻是機械地套上了一件厚重的毛衣。
門被推開了。
謝雲錚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臉上帶著討好的笑意。
他走到床邊,把牛奶放在床頭櫃上。
“清清,昨晚是爸爸媽媽態度不好。”
“小疏去醫院檢查了,隻是輕微的神經過敏,沒什麼大礙。”
“你還在生我們的氣嗎?”
我看著他,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因為沒有情感,所以我連生氣這種情緒都無法產生。
我隻是陳述事實。
“我沒有生氣。”
謝雲錚鬆了一口氣,拉過我的手。
接觸到我指尖的瞬間,他冷得哆嗦了一下。
“你的手怎麼這麼冰?”
“是不是感冒了?”
他急忙拿過熱牛奶,塞進我手裏。
“快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爸爸知道昨天你媽媽扯斷了你的紅繩,你心裏難受。”
“今天爸爸帶你去商場,給你買你最喜歡的那款限量版球鞋好不好?”
我握著溫熱的玻璃杯,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我不要球鞋。”
“我要紅繩。”
“你親手編的紅繩。”
謝雲錚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
“清清,你怎麼還是這麼固執?”
“那條紅繩編起來太費時間了,爸爸最近在幫你媽媽打理公司的事情很多。”
“而且,明天就是小疏的收養紀念日了。”
“爸爸還要幫他準備宴會,實在抽不出空來弄那些手工活。”
收養紀念日。
原來在他們心裏,林疏的紀念日比我的命更重要。
我把牛奶放回桌上,直勾勾地盯著他。
“我說過,隻剩三天了。”
“現在是倒計時第二天。”
“如果不把那六件東西補齊,會出人命的。”
謝雲錚的眉頭再次皺了起來。
他的耐心顯然被耗盡了。
“晏清,你到底有完沒完?”
“我知道你覺得我們偏心小疏,可小疏是個孤兒啊!”
“他沒有親生父母,隻有我們。”
“你從小就什麼都有,為什麼非要跟他搶這一點點關注?”
我試圖解釋。
“我沒有搶。”
“我隻是在救我們。”
喉嚨裏的刺痛感再次襲來。
強製條例不允許我說出更多的細節。
我隻能生硬地咽下喉嚨裏的血腥味。
謝雲錚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行了,別再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了。”
“你如果不願意下樓,今天就在房間裏休息吧。”
他轉身離開,沒有再看我一眼。
我坐在床邊,看著那杯逐漸冷卻的牛奶。
毫無意義。
臨近中午的時候,我下了樓。
客廳裏張燈結彩,到處都是氣球和鮮花。
晏知秋和晏瀾正在指揮工人布置明天的宴會場地。
林疏穿著一件筆挺的白色西裝,站在一旁幫忙遞膠帶。
看到我下樓,客廳裏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林疏立刻放下手裏的東西,局促地搓了搓手。
“清哥,你下來啦。”
“你肚子餓不餓?我讓廚房給你留了飯。”
他說著,轉身跑向展示櫃。
那裏放著當年晏知秋親手為我雕刻的檀木小鹿。
第五年的時候,因為林疏總是做噩夢,晏知秋把它拿去安撫他。
從那以後,它就一直擺在林疏的房間裏。
今天不知道為什麼,被拿到了樓下。
林疏把小鹿捧在手裏,走到我麵前。
“清哥,昨天的事是我不好。”
“我知道你很在乎這些東西。”
“這個小鹿我現在還給你。”
“你別生爸媽的氣了好不好?”
他仰著頭看我,眼睛裏滿是真誠。
我不懂他為什麼要擺出這副姿態。
既然要還,為什麼要等這個時候?
我伸出手,準備接住那個小鹿。
就在我的手指即將碰到木雕的瞬間。
林疏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檀木小鹿從他的指尖滑落。
“啪”的一聲脆響。
小鹿掉在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鹿角瞬間斷成了兩截。
林疏驚呼了一聲。
他慌亂地蹲下身去撿。
“對不起清哥!我不是故意的!”
“我手滑了......”
他抬起頭,眼眶已經泛起了一圈微紅。
晏瀾聽到動靜,立刻扔下手裏正在布置的氣球,大步走了過來。
她一把將林疏拉起來,護在身後。
“晏清!你又在幹什麼?”
她看著地上摔斷的小鹿,眼神裏滿是責怪。
“小疏好心把東西還給你,你不領情就算了,為什麼要把它摔了?”
我平靜地看著她。
“我沒有摔。”
“是他自己沒拿穩。”
晏知秋也走了過來。
她看著斷裂的木雕,臉色鐵青。
“晏清,你真的是太讓我失望了。”
“就算你不喜歡,也不能用這種方式發脾氣!”
“你知道這塊木雕我當年刻了多久嗎?”
我知道。
刻了整整一個月。
那時候她的手上全是水泡,隻為了博我一笑。
可現在,她連一句解釋都不願意聽我的。
林疏躲在晏瀾身後,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媽,姐,你們別怪清哥。”
“真的是我自己沒拿穩,不關清哥的事。”
他越是這樣解釋,晏瀾就越是覺得他受了委屈。
她冷冷地看著我。
“行了,你別替他掩護了。”
“晏清,你要是看不慣這個家,看不慣明天的宴會。”
“你大可以回房間待著,別在這裏掃大家的興!”
我看著地上斷成兩截的小鹿。
那根代表著“喜悅”的共生紐帶,也徹底斷裂了。
我的心口傳來一陣空洞的寒意。
又少了一件。
我沒有辯解,也沒有反駁。
隻是木然地點了點頭。
“好。”
我轉身,踏著沉重的步伐,重新走回樓上。
身後,是她們輕聲安撫林疏的聲音。
可惜,已經與我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