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珩帶我去了鬼門關。
我已經看不見,也聽不見。
隻能依靠心口最後一盞命燈的牽引,跟在他身邊。
那道燈火一直很穩。
像是在反複告訴我:
別怕。
我不會放手。
鬼門即將打開時,腳下忽然傳來劇烈震動。
輪回台方向似乎發生了什麼。
崔珩停下了腳步。
我感到心口的燈火變得混亂。
有人匆忙趕來。
他們圍在崔珩身邊,不斷說著什麼。
我聽不見。
隻能感覺到越來越多的魂力在周圍震蕩。
隨後,一道留影石的力量被打開。
崔珩通過最後一盞命燈,將石中的畫麵送進了我的意識。
宋梔跪在輪回台前。
她的身體不斷碎裂,魂光像雪一樣四散。
養母抱著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哥哥和葉棠守在兩邊。
他們沒有再說隻是借一盞燈。
因為他們已經知道,命燈不會歸還。
養母哀求崔珩救宋梔。
哥哥說,若現在放棄,前麵三盞燈也全都白費。
葉棠哭著說,我隻是看不見、聽不見。
隻要記憶還在,我便沒有真正消失。
留影石的力量驟然斷開。
應該是崔珩毀了它。
心口的燈火重新恢複平穩。
他繼續帶我向鬼門走。
可走了沒多久,他又一次停下。
一股熟悉的魂力出現在我們身後。
是宋梔。
我看不見她,也聽不見她說了什麼。
隻能感覺到崔珩的命燈變得越來越燙。
那團火焰裏,湧出愧疚、痛苦和動搖。
我已經知道他會如何選擇。
可我還是站在原地。
等著他帶我走。
時間一點點過去。
牽引著我前行的力量始終沒有再出現。
崔珩沒有動。
他在猶豫。
直到輪回台方向再次傳來劇烈的魂力震蕩。
宋梔似乎又碎裂了一部分。
崔珩心中的那盞燈狠狠顫了一下。
下一刻,我感覺有人站到我麵前。
一道意識順著最後的命燈傳來。
【阿嫵,她前世是為了救我們才死的。】
我沒有回應。
他知道我已經失去身體。
知道我看不見,也聽不見。
更知道最後一盞燈熄滅後,我會失去所有記憶。
這一次,他不能再說自己不知情。
命燈中再次傳來他的意識。
【這是她唯一一次投胎的機會。】
【等她投胎,我就守在忘川邊。】
【十年不行就一百年。】
【我一定會把你找回來。】
我終於明白。
他不是在詢問我。
隻是在替自己的選擇尋找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
心口的燈火被人取走了。
最後的溫度迅速遠離。
我沒有阻止。
也阻止不了。
燈火飛向輪回台。
宋梔的魂魄被徹底補全。
與此同時,過去十年的記憶開始從我腦海中剝落。
最先消失的是沈家的院子。
我忘了自己曾經住在哪個房間。
忘了養母怎樣把我從忘川裏抱出來。
也忘了自己曾經叫過她娘。
接著消失的是哥哥。
那些牽著我學走路、教我認字的畫麵,一幕幕碎成空白。
葉棠送我的發簪、陪我說過的話,也全都不見了。
最後,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身影。
他曾在忘川邊握住我的手。
曾對我說,會永遠陪著我。
可我已經想不起他的名字。
忘川水漫上台階。
有人試圖抓住我。
可他的手一次次穿過我早已透明的身體。
他似乎在喊什麼。
我聽不見。
也看不見他的臉。
最後一段記憶消失前,我隻感覺到有一股巨大的悲傷從他身上傳來。
可那份悲傷已經與我無關。
我轉過身,主動走進忘川。
河水淹沒我的魂魄。
身後的人也跟著追了下來。
他徒勞地想抓住我,卻什麼都抓不到。
我不知道他是誰。
也不知道他為什麼不肯讓我離開。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
最後一盞命燈徹底熄滅。
所有記憶歸於空白。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