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夜,我一直聽著院裏的腳步聲。
有人過來,停在門前,我便撐著地往門邊挪。
來的卻隻是下人。
他把門上的鎖摸了一遍,確認鎖緊了,轉身便走。
我叫住他。
“能不能給我一碗水?”
腳步停了。
隔著門縫,我看見他低下頭。
“夫人,侯爺有吩咐。”
他沒把話說完。
我也沒有再叫。
夜裏寒氣從磚縫往上鑽,我將裙擺裹在腳上,還是冷。
從前陸懷璋怕夜裏起風,睡覺總不肯關嚴窗子。
我便每晚替他壓好被角,自己睡在靠外的位置。
三年了,我連翻身都輕,怕驚醒他。
如今隔著一扇門,他隻需說一聲,就能讓我喝口水。
他沒有。
天亮時,院裏支起了小爐。
瓷勺碰著碗沿,叮的一聲。
蘇婉兒嫌藥苦,不肯喝。
陸懷璋哄她,說喝完有蜜餞。
我聽見紙包被打開的聲音。
那家蜜餞鋪子離侯府遠,他從前說不順路,一次也沒給我買過。
胃裏一陣抽搐,我彎下腰,額頭抵在膝上。
身後柴枝硌著脊背,換了幾個姿勢,都避不開。
到午後,柴房門終於開了。
光照進來,我抬手擋住眼睛。
蘇婉兒站在門口,沒有進。
丫鬟在她腳下鋪了塊墊子,她才往前邁了一步。
“這裏怎麼這樣冷。”
她手裏抱著我縫的手籠。
裏麵的棉,是我一點點拆出來,挑淨舊絮,重新填進去的。
我做了兩隻。
陸懷璋那隻針腳密些,我怕他嫌不好看,拆了兩回。
如今我的這一隻,也戴在她手上。
她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輕輕攏了攏手。
“陸郎說我怕冷,拿來給我用了。”
我扶著牆站起來。
“給我水。”
聲音幹澀,連我自己都聽不真切。
她看了眼丫鬟。
丫鬟端來一盞茶,她接過,放在我夠不著的窗台上。
“姐姐肯幫忙,我就給你。”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頭看著我的手指,指腹發白,甲縫裏都是昨夜扒過門縫的灰。
“你看,你還是有力氣的。”
院外響起腳步聲。
她立刻捧起茶,往我麵前送。
“慢些,別燙著。”
我沒有接穩。
碗沿撞上手指,熱水潑下來,我縮了一下手,那盞茶便碎在腳邊。
陸懷璋剛好走到門口。
蘇婉兒被碎瓷嚇得往後一退,他立即攬住她。
“傷著沒有?”
她搖頭,眼圈卻紅了。
“我想著姐姐渴了......”
陸懷璋看向我,臉色沉得難看。
“她給你送水,你還要怎樣?”
水沿著我的手腕往下滴,袖子濕透,貼住被他攥傷的地方。
我張了張嘴。
蘇婉兒先扯住他的袖子。
“別說了,都是我不好。”
他便不再問。
低下頭,將她裙邊沾著的碎瓷拈下來。
我扶住牆,看著地上的水一點點滲進磚縫。
他起身時,我叫住了他。
“我去。”
陸懷璋看過來。
“但我要和離。”
他的神色驟然變了。
蘇婉兒慢慢收起了那點眼淚。
“侯夫人,陸郎也是沒有辦法......”
“我同他說話。”
我看著陸懷璋,沒有看她。
“你要我去,我答應。你也放我走。”
他沉默了一會兒,冷笑。
“你當我不敢?”
我搖頭。
“你敢。”
他的手從蘇婉兒腰間鬆開。
我等著他下一句話。
他卻忽然低頭,發現她鞋麵上沾了一點水,便皺眉催她回去換。
兩人走到院門前,他才回過頭。
“明早梳洗幹淨,別讓人久等。”
門再次關上。
我蹲下來,用尚能動的那隻手,把腳邊的碎瓷一片片攏到牆角。
我怕明早起身時,再割傷了腳。
往後的路,總得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