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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車簾被風掀開時,我看見蘇婉兒的馬車跟在後頭。

她到底不放心。

陸懷璋下車過去,站在簾邊哄了很久。

我坐著沒動,將手伸進衣領,摸了摸那張折好的和離書。

薄薄一張紙,貼著皮膚,邊角已經被汗浸軟。

過了一會兒,車門開了。

陸懷璋站在下麵,催我下去。

我扶著車框,膝蓋彎下去時疼得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他伸出手。

我下意識去抓,卻隻抓到他收回去的袖角。

他越過我,先將蘇婉兒扶穩了。

她從後頭走過來,踩著我的腳凳站在車邊。

“陸郎,這裏風好大。”

他解下披風,搭在她肩上。

我扶住車轅,慢慢落地。

裙擺拖進泥裏,陸懷璋瞥見,皺了皺眉,卻終於沒有再說。

到了側門,管事隻讓我們兩人進去。

蘇婉兒留在車中,攥住他的手,不肯放。

“你送完她就出來,好不好?”

陸懷璋點頭。

“我不走遠。”

他陪著她,把這句話說了兩遍。

我站在階下,冷風穿過袖口,腕上的傷一陣陣發緊。

沒有人問我還走不走得動。

偏廳裏備著熱茶。

我剛坐下,陸懷璋便伸手,將我的衣袖往下扯。

指腹擦過淤青,我縮了一下。

他按住我的手。

“別亂動,露出來不好看。”

袖口被他一直拉到指根,傷遮住了,他才鬆開。

我端起杯子。

溫水潤過幹裂的嘴唇,刺得傷處發疼。

陸懷璋忽然俯身,用帕子擦我的嘴角。

我僵了一瞬。

他擦得很重,把剛結上的薄痂又擦破了。

“胭脂花了。”

血重新滲出來,他看見,嫌煩似的將帕子揉進掌中。

我垂眼看著。

那帕子上繡著一對並蒂蓮,是我去年冬天做的。

他當時收下,隻說了一聲,放著。

我卻高興了好幾日,以為他終於肯用我做的東西。

門外有人來傳。

陸懷璋立即站起身,又將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簪子,眉毛,裙腰。

最後,他捏住我的下巴。

“別總低著頭,婉兒不這樣。”

我撥開他的手。

來人已經走到門邊,他沒有再發作,隻壓低了聲音。

“進去後,記住你是誰。”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沒有回答。

門檻有些高,我扶了一下門框。

他卻在身後又叫住我。

“阮滿。”

我停下。

“方才的帕子,別當著人說是你繡的。”

我回過頭。

他將帕子收進袖中,避開了我的目光。

“婉兒也喜歡這個花樣。”

我點了點頭。

三年來,替他做的那些東西,原來連一句認領,都不許有。

暖閣裏靜得很。

幾位官員站在榻前,聽見腳步,紛紛側身讓開。

番子領我進去,按了一下我的肩。

我跪下時沒能撐穩,膝蓋重重落地,疼得手指蜷起來。

“督主,蘇姑娘到了。”

榻上的佛珠輕輕碰著。

我低頭緩了口氣,目光卻被小幾上的紫檀匣絆住。

匣子裏沒有珠玉。

隻有一隻銅手爐。

爐蓋癟著,邊緣有道細裂,爐身那個“滿”字刻得太深,最後一筆還滑了出去。

我的指尖慢慢鬆開。

十年前,我拿簪子刻字,阿珩蹲在旁邊看,手裏捧著我剛替他烘幹的鞋。

他笑我字醜。

後來管事追著打人,他把手爐抱進懷裏,寧肯自己挨板子,也沒舍得扔。

我猛地抬頭。

那道眉尾的疤,那雙看人時總顯得倔的眼睛。

原來他沒有忘。

他看上蘇婉兒,是因為蘇婉兒像我。

榻上的人也停住了手。

“抬頭。”

我望著他,慢慢將藏在袖中的手伸出來。

掌心有舊疤,指根有新傷,凍裂的地方還在滲血。

“阿珩。”

那串佛珠忽然不響了。

我扯了扯嘴角,卻疼得沒能笑出來。

“這回,你還能認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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