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簾被風掀開時,我看見蘇婉兒的馬車跟在後頭。
她到底不放心。
陸懷璋下車過去,站在簾邊哄了很久。
我坐著沒動,將手伸進衣領,摸了摸那張折好的和離書。
薄薄一張紙,貼著皮膚,邊角已經被汗浸軟。
過了一會兒,車門開了。
陸懷璋站在下麵,催我下去。
我扶著車框,膝蓋彎下去時疼得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他伸出手。
我下意識去抓,卻隻抓到他收回去的袖角。
他越過我,先將蘇婉兒扶穩了。
她從後頭走過來,踩著我的腳凳站在車邊。
“陸郎,這裏風好大。”
他解下披風,搭在她肩上。
我扶住車轅,慢慢落地。
裙擺拖進泥裏,陸懷璋瞥見,皺了皺眉,卻終於沒有再說。
到了側門,管事隻讓我們兩人進去。
蘇婉兒留在車中,攥住他的手,不肯放。
“你送完她就出來,好不好?”
陸懷璋點頭。
“我不走遠。”
他陪著她,把這句話說了兩遍。
我站在階下,冷風穿過袖口,腕上的傷一陣陣發緊。
沒有人問我還走不走得動。
偏廳裏備著熱茶。
我剛坐下,陸懷璋便伸手,將我的衣袖往下扯。
指腹擦過淤青,我縮了一下。
他按住我的手。
“別亂動,露出來不好看。”
袖口被他一直拉到指根,傷遮住了,他才鬆開。
我端起杯子。
溫水潤過幹裂的嘴唇,刺得傷處發疼。
陸懷璋忽然俯身,用帕子擦我的嘴角。
我僵了一瞬。
他擦得很重,把剛結上的薄痂又擦破了。
“胭脂花了。”
血重新滲出來,他看見,嫌煩似的將帕子揉進掌中。
我垂眼看著。
那帕子上繡著一對並蒂蓮,是我去年冬天做的。
他當時收下,隻說了一聲,放著。
我卻高興了好幾日,以為他終於肯用我做的東西。
門外有人來傳。
陸懷璋立即站起身,又將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簪子,眉毛,裙腰。
最後,他捏住我的下巴。
“別總低著頭,婉兒不這樣。”
我撥開他的手。
來人已經走到門邊,他沒有再發作,隻壓低了聲音。
“進去後,記住你是誰。”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沒有回答。
門檻有些高,我扶了一下門框。
他卻在身後又叫住我。
“阮滿。”
我停下。
“方才的帕子,別當著人說是你繡的。”
我回過頭。
他將帕子收進袖中,避開了我的目光。
“婉兒也喜歡這個花樣。”
我點了點頭。
三年來,替他做的那些東西,原來連一句認領,都不許有。
暖閣裏靜得很。
幾位官員站在榻前,聽見腳步,紛紛側身讓開。
番子領我進去,按了一下我的肩。
我跪下時沒能撐穩,膝蓋重重落地,疼得手指蜷起來。
“督主,蘇姑娘到了。”
榻上的佛珠輕輕碰著。
我低頭緩了口氣,目光卻被小幾上的紫檀匣絆住。
匣子裏沒有珠玉。
隻有一隻銅手爐。
爐蓋癟著,邊緣有道細裂,爐身那個“滿”字刻得太深,最後一筆還滑了出去。
我的指尖慢慢鬆開。
十年前,我拿簪子刻字,阿珩蹲在旁邊看,手裏捧著我剛替他烘幹的鞋。
他笑我字醜。
後來管事追著打人,他把手爐抱進懷裏,寧肯自己挨板子,也沒舍得扔。
我猛地抬頭。
那道眉尾的疤,那雙看人時總顯得倔的眼睛。
原來他沒有忘。
他看上蘇婉兒,是因為蘇婉兒像我。
榻上的人也停住了手。
“抬頭。”
我望著他,慢慢將藏在袖中的手伸出來。
掌心有舊疤,指根有新傷,凍裂的地方還在滲血。
“阿珩。”
那串佛珠忽然不響了。
我扯了扯嘴角,卻疼得沒能笑出來。
“這回,你還能認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