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剛掛斷電話,我爸就從主桌走了過來。
他把車鑰匙攥在手心,指節發白。
“江邊是吧?離這兒就幾分鐘,我去接。”
我想攔,他擺了擺手。
上一次,林梔撕了請柬,三十桌親戚散了一半。
是我爸提著煙酒挨家挨戶去敲門,賠著笑說:“孩子鬧別扭,下回,下回一定辦。”
他在單位幹了三十年,從沒給誰彎過腰。
今天坐在這兒的親戚,都是他那樣一家一家請回來的。
“我再去最後一次。”他說。
我媽也沒閑著。
她把伴郎帶來的備用襯衫和西褲掛在宴會廳門口,又把化妝師叫到休息室候著。
“人一到,先讓小顧把嫁衣換下來,你奶奶看著心裏好受些。”她抹了把眼角,“咱不吵,把婚結了就行。”
十點四十六分,我爸的車停在門口。
林梔和顧嶼從後座下來,頭發被江風吹得亂糟糟,臉上還掛著沒收住的笑。
我媽迎上去,把衣服遞過去:“小顧,先換上,嫁衣給奶奶收著。”
顧嶼瞥了一眼,沒接。
他抻了抻秀禾服的下擺,挽起林梔的胳膊,徑直推開了宴會廳的大門。
廳裏正放著《囍》。
他就這麼一身紅嫁衣,挽著我的新娘,踩著主通道的紅毯,一步一步走到台前,還衝兩邊賓客揮了揮手。
有人吹口哨,有人舉手機,更多的人憋著笑,偷偷看我。
奶奶扶著椅背站了起來,顫巍巍伸出手:“孩子,那衣服......還給奶奶吧。”
顧嶼往後一縮,躲到了林梔身後。
林梔把他護得嚴嚴實實:“奶奶,一件舊衣服,至於嗎?大喜的日子,您別讓人下不來台。”
顧嶼低頭扯了扯袖口那縷金線,皺起眉:“阿梔,這兒勾絲了,拍照好醜。”
“醜就剪了。”
林梔從化妝師的包裏抽出一把剪刀。
我心口一沉,大步衝過去:“林梔——”
晚了。
哢嚓一聲,繡著金線的半截袖子掉在了紅毯上。
她順手又挑斷顧嶼領口那兩顆卡死的盤扣。
一個小時前,她攔著不許剪的東西,現在剪得幹脆利落。
“好啦,改成短袖,算我送奶奶一個新款。”
顧嶼三兩下扒下嫁衣,團成一團,隨手扔進奶奶懷裏。
奶奶抱著那團紅布,指尖摸到斷開的線頭,整個人晃了晃,捂著胸口跌回椅子上。
護工衝過來,聲音都劈了:“不行,現在必須回醫院!”
奶奶卻死死抓住我的手,指甲掐進我的肉裏:“我不走......川啊,我還沒看你拜堂。”
我爸的臉漲成豬肝色,抓起桌上的話筒就往台上走:“這婚不結了!”
林梔抱著胳膊,笑了一聲。
“撤啊。”
“三十桌人看著呢,叔叔,你們陸家丟得起這個人嗎?”
我爸的腳,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我沒看林梔。
我蹲下身,把奶奶扶回第一排坐好,把那團嫁衣一點點疊整齊,放在她膝頭。
“奶奶,再等八分鐘。”
“十一點,我結婚給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