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粗大的針頭刺破皮膚那一刻，我沒忍住，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

護士輕歎了一口氣，放慢了推注的動作。

“其實像你這種情況，妻子應該多陪陪你的。”

“這幾年每次抽血，她好像都在樓上守著那個小病患。”

我看著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透明管子一點點流出，沒有接話。

是啊，全醫院都知道盛灼華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女人。

她為了閨蜜的遺孤，不僅出錢出力，還搭上了自己老公的半條命。

三個小時後，抽血結束。

我按著手臂上的棉簽，撐著床沿站起身。

眼前一陣發黑，雙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我扶著牆，一步步挪向電梯。

路過VIP病房區時，我停下了腳步。

門沒關嚴。

盛灼華正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

許子衿坐在她旁邊，兩人靠得很近。

“華姐，這份信托基金真的要寫我的名字嗎？”

許子衿的聲音裏透著不安，但更多的是掩飾不住的欣喜。

“這可是三百萬，遠哥知道了，肯定會生氣的。”

盛灼華翻了一頁文件，語氣平靜。

“這錢是我早年做項目攢下來的私房錢，跟他沒關係。”

“再說，阿祈的病是個無底洞，我不把錢放在你名下，難道看著你們父子倆露宿街頭？”

她轉過頭，看著許子衿，眼神柔和。

“陸修遠名下還有一套他家裏給的婚房，就算真有什麼事，他也餓不死。”

我站在門外，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三百萬，根本不是什麼她早年的私房錢。

是我康複後，為了讓她能安心搞學術研究，沒日沒夜接商業設計單子賺來的。

她說她需要一筆啟動資金去國外進修。

我毫不猶豫地把所有積蓄都轉給了她。

原來，她的進修，是給別人父子倆的信托基金。

“可是......”

許子衿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

“遠哥這兩年身體確實越來越差了，萬一他哪天真的倒下了......”

盛灼華打斷了他，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酷。

“他有定期體檢，死不了。”

“再說，當初要不是我頂著壓力娶了他個病秧子，他早就絕望自殺了，他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五年前，我查出早期血癌，萬念俱灰。

是盛灼華每天拿著鮮花來病房，握著我的手說：“阿遠，我絕對不會放棄你。”

我以為那是救贖。

原來，在她眼裏，那隻是一場穩賺不賠的投資。

我拿回了一條命，所以要用餘生去供養她的大愛無疆。

我沒有衝進去質問。

因為我知道，一旦我推開那扇門，盛灼華一定會用更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反駁我。

她會說我不懂事，說我自私，說我連單親父子的醋都要吃。

我按著隱隱作痛的心口，轉身走向安全通道。

回到家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屋子裏空蕩蕩的，沒有一絲熱氣。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吞下兩片抗排異的藥。

剛在沙發上坐下，盛灼華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陸修遠，你怎麼一聲不響就回家了？”

她的聲音裏帶著慣常的責備。

“子衿剛才還說要請你吃飯，感謝你今天抽血。你這樣不辭而別，讓他多難堪？”

我握著手機，聽著她理直氣壯的質問。

“我頭暈，想回來休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就是太矯情了。”

盛灼華的聲音冷了下來。

“抽點血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子衿一個大男人帶孩子多不容易，你就不能多體諒體諒他？”

“今晚我不回去了，阿祈指標有些波動，我得留在醫院看著。”

沒等我回答，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筒裏傳來冰冷的忙音。

我看著漆黑的手機屏幕，忽然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淚就砸在了手背上。

第二天一早，我打車去了市中心的另一家私立醫院。

我掛了血液科權威專家的號。

重新做了一次全麵的骨髓和血液穿刺。

等待結果的過程是漫長的。

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我看著手機裏盛灼華剛發來的消息。

“下周是阿祈的生日，子衿想辦個小派對讓他開心一下。你去挑塊好點的手表送給他，別買便宜貨丟人。”

我靜靜地看著那行字，沒有回複。

下午三點，叫號機叫到了我的名字。

老專家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看著手裏的幾份報告，神色凝重。

“陸先生，你的白細胞指數異常活躍，血小板卻在持續下降。”

他抬起頭，目光裏帶著一絲不解和惋惜。

“你這兩年，是不是違規進行過大量的血液捐獻？”

我點了點頭，聲音幹澀。

“每個月一次，特效血小板。”

老專家把報告單推到我麵前，語氣沉重。

“胡鬧！”

“你本來就是康複期患者，這樣透支身體，你的免疫係統已經處於崩潰邊緣。”

他指著其中一項數據。

“初步判斷，有極大的複發傾向。必須立刻停止一切捐獻，住院進行靶向幹預。”

我看著那份報告單，指尖微微發抖。

“如果......我不停止呢？”

老專家皺起眉，語氣嚴厲。

“那就準備後事吧。最多半年。”

我走出診室的時候，外麵下起了小雨。

冷風夾著雨絲吹在臉上，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沒有馬上回家，而是打車去了盛灼華說的那家高檔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