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八點半,我到工位屁股還沒坐熱,劉薇把一個紙箱搬過來了。
不是搬,是砸的。
箱子角磕在桌沿上,一遝遝發黃的單據從裏麵彈出來,有幾張直接飛到地上。
“三年的供應商往來底檔,今天之內過一遍,別出錯。”
劉薇說完轉身就走,酒紅色指甲在箱子邊緣敲了一下,像蓋棺。
我掃了一眼,三個紙箱,單據摞起來比我胳膊還粗。
孫浩從隔壁探過頭來,聲音大到半層樓都聽得見。
“實習生就該幹這種活,幹了也白幹,反正你又簽不了字。”
周強在後麵笑了一聲,嘴裏的口香糖啪啪響。
我沒抬頭。
把第一遝單據抽出來,按日期排好,從2021年1月開始看。
說實話,劉薇大概以為這是懲罰。
三年的爛賬底檔,光整理就能把人熬吐,更別說核對了。
上一個實習生就是被這種活逼走的。
但她不知道,這箱子對我來說,是自助餐。
第一個小時,沒什麼發現,都是常規的付款對賬單,金額不大,簽批流程也完整。
第二個小時,我翻到了恒遠物資的第二筆。
收款賬戶換了,開戶行從本地商業銀行變成了一家外地農商行,戶名是個人。
我沒停,繼續翻。
第三筆,戶名又換了,但開戶行還是那家農商行。
第四筆,換了個供應商名字,叫“鑫達建材”。
收款賬戶呢?
同一家農商行,戶名是另一個人名。
我在備忘錄裏打了三個名字,打完之後用手機搜了一下企查查。
三個戶名指向的三家公司,注冊地址全在同一棟寫字樓,樓層都挨著。
法人不一樣,但監事有一個共同的名字。
我沒記這個名字,因為沒必要,後麵會再出現的。
第三個供應商翻出來的時候,我差點笑出聲。
審批欄的簽名集中在兩個人手上,一個是劉薇,一個是另一個我暫時不認識的名字。
但簽字的筆跡,和昨天那張被修正液塗過的恒遠物資審批單,一模一樣。
三家殼公司,兩個簽批人,一條收款鏈路。
這不是爛活。
這是劉薇親手把刀遞到我手裏。
中午之前,我借口打印報表,去了三樓打印室。
打印室沒人,我把三張關鍵審批單放進掃描儀,掃完存進U盤,又在背麵用鉛筆輕輕拓了一遍簽批欄右下角的歸檔編號。
六位數,帶橫杠,這是審計核查時用來調原件的唯一索引。
有這個號,就算原件被銷毀,檔案室的電子底檔也能鎖定。
正拓第三張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李丹站在門口,眯著眼看我。
“你在這兒磨蹭什麼呢?”
她走過來,直接從我手裏抽走打印紙。
我沒躲。
她低頭掃了一眼,大概隻看見一堆數字和表頭。
然後她把紙揉了。
不是隨便揉,是兩隻手一起,擰著揉的,像擰毛巾。
紙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實習生用打印室要報備,不知道嗎?”
她把紙團扔在地上,踩了一腳。
“回去跟劉姐說一聲,再亂用公共資源我直接通報。”
說完走了,高跟鞋的聲音敲得很脆。
我蹲下來,把紙團撿起來,展開看了一眼。
正麵的報表數據已經皺得看不清了。
但背麵,鉛筆拓下的六位歸檔編號還在。
鉛筆印比打印墨淺,揉紙的時候反而不容易磨花。
我把紙疊好,放進褲兜裏。
這個習慣是在上一家公司養成的,重要的東西永遠不放桌上。
下午五點,我核完了第一箱。
備忘錄裏多了十一條記錄,三家殼公司,兩個高頻簽批人,四筆金額異常的付款。
劉薇路過我工位的時候,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單據。
“還沒弄完?效率也太低了。”
我說:“第一箱快了,明天弄第二箱。”
她哼了一聲走了。
晚上九點,辦公室又隻剩我。
我把今天的記錄整理成表格,加密存進郵箱草稿箱,沒發送。
草稿箱不占發件記錄,查手機也查不到。
剛鎖完屏,微信工作群彈了一條消息。
劉薇發的,帶了個紅色感歎號。
“通知:第15天(周五)下午三點,會議室B,全體參加,主題——歡送會籌備,屆時請各位準備發言。”
底下孫浩秒回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
李丹跟了一句:“終於。”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五秒鐘。
歡送會。
歡送誰,不用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