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兩點,鄰居蘇姐一通電話把我從值班後的補覺裏炸醒。
"小顧,你是醫生對吧?我住院花了十四萬,你給我報了。"
我以為她在說夢話,耐著性子解釋:
"蘇姐,醫藥費隻能患者本人或者直係家屬去結算窗口。"
她直接翻出手機,指著某檔綜藝節目的截圖:
"少跟我扯那些,綜藝裏那個醫生都幫病人墊錢,你憑什麼不幫?"
我說那是電視。
她往我家裏邁了一步:
"你就是瞧不起我們退休工人。"
這之後她每天準時晚上九點來敲門,比鬧鐘還準。
我去找居委會,調解員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
"小顧啊,蘇姐老伴剛走,你一個醫生,多擔待。"
我說擔待不起十二萬。
調解員笑了笑沒接話。
周三下午我接到銀行短信,一筆支出四萬八。
又一筆,三萬一。
我愣了三秒,撥了銀行客服,對方說是在本市某醫院繳費窗口刷的。
我衝到醫院,找到當班的窗口。
坐在裏麵的是唐若微。
就是上個月因為我拒絕幫她頂替值班,在科室裏傳我閑話的同事。
她把收據整整齊齊碼好,遞出窗口:
"人家說是你委托的,我有什麼理由不收呢?"
我沒跟她多說一個字。
掏出手機錄了屏,然後撥了報警電話。
......
我掛斷電話。
把手機屏幕轉向玻璃窗內的唐若微。
唐若微慢條斯理地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
眼皮都沒抬一下。
“顧晏遲,大家都是同事,你至於把事情做這麼絕嗎?”
我看著她那張化著精致全妝的臉。
試圖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絕?你沒經過我的同意,操作我的卡給一個毫不相幹的人繳費,這叫我做絕?”
“這話說的。”
唐若微放下保溫杯,翻了個白眼。
“人家蘇大媽可是說了,你親口答應幫她墊付的。
“再說了,她拿的可是你放在科室休息室抽屜裏的那張信用卡副卡。
“卡都在她手裏,密碼也是她自己輸的,我就是個收費的,我有什麼錯?”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張卡我明明鎖在值班室最底下的抽屜裏。
平時根本不會拿出來。
“你是說,她進了我的休息室,拿了我的卡?”
“那可不。”
唐若微攤了攤手。
“顧醫生大發慈悲幫窮苦老百姓墊付醫藥費,我還以為這是多好的光榮事跡呢。
“怎麼,現在心疼錢了想反悔,跑來拿我撒氣啊?”
周圍排隊繳費的人群因為我們的爭執停了下來。
開始竊竊私語。
“怎麼回事啊這醫生?”
“好像是答應幫病人出錢,現在反悔了要報警抓人呢。”
“現在的年輕醫生真是不靠譜,把人當猴耍呢。”
“就是,看那小夥子長得斯斯文文的,心思怎麼這麼狠,答應的事還能反悔。”
我深吸一口氣。
盯著唐若微的眼睛:
“唐若微,醫院規定,大額刷卡非本人必須核對身份證件並電話確認。
“你給我打電話了嗎?”
唐若微眼神閃躲了一下。
很快又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
“哎喲,你在手術室手機能打通嗎?
“蘇大媽急著辦住院手續呢,人命關天的,我哪有功夫跟你耗?
“事急從權懂不懂?你現在倒怪起我來了?”
我氣極反笑:
“她辦的是甲狀腺結節微創手術,什麼叫人命關天?”
“那也是病啊!”
唐若微聲音陡然拔高。
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眼眶甚至擠出了兩滴鱷魚的眼淚。
“顧晏遲,我知道你平時在科室裏眼高於頂,看不起我們這些後勤人員。
“可是你不能拿病人的健康開玩笑啊。
“我不就是按規矩收個費嗎,你憑什麼報警抓我?”
她這一哭。
排隊的人群徹底倒向了她那邊。
一個手裏攥著單子的大爺指著我的鼻子:
“你這小夥子怎麼回事?穿個白大褂就了不起了?
“人家小姑娘按規定辦事,你一個大男人欺負人家幹什麼!”
“我沒有答應過幫任何人墊錢。”
我環顧四周,試圖解釋:
“那是七萬九千塊,是我的個人財產,現在被人沒經過我同意刷走了。”
“誰信啊!”
大爺旁邊的大媽撇撇嘴:
“人家老太太能知道你密碼?
“肯定是你告訴人家的唄。
“裝什麼裝,估計是想在領導麵前表現,現在又舍不得錢了。”
我站在喧鬧的門診大廳裏。
看著玻璃窗後唐若微掩飾不住的得意笑容。
隻覺得一陣渾身發冷。
這不僅是七萬九的事。
這還是蓄意盜竊和違規操作。
可是現在。
所有人都在指責我。
門外傳來警笛聲。
兩個穿製服的民警走了進來。
“是誰報的警?”
為首的警官環視一圈。
我舉起手:
“是我,警察同誌,我的銀行卡被盜刷了七萬九千元。”
“哎喲警察同誌,您可得給我做主啊!”
還沒等我把話說完。
唐若微已經從收費室裏跑了出來。
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迎上警察。
“我是收費窗口的工作人員。
“這位顧醫生自己把卡借給鄰居看病,現在反悔了非說是我盜刷。
“您看看,這卡和密碼都是他鄰居自己拿出來的,監控都拍著呢,跟我有什麼關係啊!”
警官皺起眉頭。
看向我:
“是這麼回事嗎?”
“不是。”
我從包裏翻出醫保卡和身份證:
“警察同誌,我根本沒有同意。
“那張卡放在我醫院更衣室的櫃子裏,我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拿到的。”
警官點點頭。
拿出執法記錄儀:
“那就是涉嫌盜竊了。
“刷卡的人現在在哪裏?”
“我在這兒呢!”
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鄰居蘇桂蘭穿著一身病號服。
手裏還端著個果盤。
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身後還跟著幾個看熱鬧的病友。
“警察同誌,你們可別聽他瞎說。”
蘇桂蘭把果盤往護士台上一放。
指著我的鼻子:
“這卡是他昨天晚上親自拿給我的。
“還跟我說,蘇大媽,您看病要緊,密碼是六個八,隨便刷。
“這會兒怎麼成我偷的了?”
我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
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
“蘇桂蘭,昨天晚上我連你的麵都沒見著,我什麼時候把卡給你了!”
“哎喲,這孩子記性怎麼這麼差。”
蘇桂蘭走過來,想拍我的肩膀。
被我一把躲開。
她也不覺得尷尬。
笑眯眯地看著警察:
“警察同誌,他就是死要麵子活受罪。
“電視上那些好醫生,不都是自己掏腰包給病人看病嗎。
“他昨天看了那個《最美醫生》的節目,一時感動,就非要幫我。
“我尋思著孩子一片孝心,也就收下了。
“這不,刷卡的時候我還專門感謝他呢。”
我盯著她:
“我的櫃子是鎖著的,卡在最裏麵的夾層裏,你是怎麼拿到的?”
蘇桂蘭眼神飄忽了一下。
接著脖子一梗:
“你櫃子根本沒鎖!
“我去找你,剛好看到門開著,你說放裏麵讓我自己拿。
“怎麼,你現在想訛我?”
警官看著我們各執一詞。
合上本子:
“既然雙方都說是對方自願的,這屬於經濟糾紛。
“這種事我們警方隻能調解。”
我急了:
“可是她沒有我的授權憑證,這收費員違規刷卡也是事實!”
唐若微立刻跳腳:
“什麼叫違規!
“她密碼都輸對了,我有什麼理由不給她刷?
“顧晏遲,你別血口噴人啊!”
“行了行了。”
警官擺擺手:
“你們跟我回趟派出所,把事情交代清楚。”
“哎喲,警察同誌,我可是病人啊!”
蘇桂蘭立刻捂住脖子。
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
“我這剛做完微創,醫生說不能生氣,一氣就喘不上氣。
“這要是死在派出所了,算誰的啊!”
她這麼一喊。
周圍的病友立刻不幹了。
紛紛上前把蘇桂蘭擋在身後。
警官顯然也不想在醫院引起群體事件。
隻能轉頭對我說:
“顧先生,現在這情況你也看到了。
“要不這樣,你先跟對方協商。
“如果協商不成,你可以去法院起訴。”
說完。
警察轉身走了。
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
看著蘇桂蘭瞬間直起身子。
衝我露出了一個挑釁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