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一具木頭人偶。
木匠爺爺用金絲楠木為我刻骨,蜂蠟潤關節。
可木頭的心是冷的,想變成人,須有人每天握住我的手,為我真心祝禱。
養父程野、哥哥程鋒、青梅周念晚和女友盛南音,陪了我七年。
如今我的心臟已經會跳,隻差最後一層蠟。
程野卻帶回一個男孩,生意夥伴的遺孤,幼時被拐。
哥哥拍著他的肩膀落淚:
“他太可憐了,我們多陪陪他。”
第一天,哥哥握住他的手,真誠的祝願:
“願你以後被所有人疼愛。”
第二天,周念晚陪他拚航模,忘了為我祝禱。
我提醒她,她隻道:
“晚點補。”
此後,她們為了陪他,一個接一個忘了我。
我說自己正在變回木頭,她們卻笑我故弄玄虛。
盛南音最後停下。
我卷起袖口,腕上蜂蠟重新凝固,皮膚下木紋畢現:
“你看,我真的在變回去。”
她皺眉:
“別鬧,乖一點。”
男孩在她身後探頭:
“南音姐,你答應陪我放煙花的。”
她揉揉他的頭,繞過我走了。
胸腔裏哢的一聲,蠟,重新凍住了。
那一夜,窗外的煙花開了很久,
而我胸口的春天,卻再也沒有來。
......
“阿栩,別站在風口裝可憐了,過來幫慕白倒杯熱水。”
盛南音的聲音隔著冷空氣飄進我耳朵裏。
煙花剛剛放完。
她推開玄關的門,護著懷裏的溫慕白走進來,肩頭還落著幾片雪花。
哥哥程鋒和周念晚緊隨其後。
她們手裏提著給溫慕白買的糖炒栗子和烤紅薯,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
那笑意在看到我時,卻很自然地收斂了幾分。
我站在走廊的陰影裏沒有動。
左腿的膝關節已經完全僵住了,蜂蠟在低溫下凝結成了硬塊。
我稍一用力,皮肉深處便發出極細微的“嘎吱”聲。
“我倒不了水。”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逐漸失去血色的手指。
“我的手快不能打彎了。”
客廳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程鋒把手裏的烤紅薯放在茶幾上,眉頭輕蹙。
“又開始了是不是?”
“慕白不過是讓南音陪他放了一場煙花,你至於從九點一直鬧到現在嗎?”
他走過來,熟練地用手背探了探溫慕白的臉頰。
“凍壞了吧?哥去給你拿毯子。”
溫慕白乖巧地搖頭,眼神怯生生地往我這邊瞟。
“鋒哥,我沒事的,你別因為我罵阿栩哥。”
“他可能真的是生病了,手不舒服。”
周念晚聞言,嗤笑了一聲。
她把脫下來的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
“他能生什麼病?”
“金絲楠木成精了,得了一種沒人哄就會變回原型的絕症唄。”
她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盯著我。
“阿栩,木頭人偶這個梗你玩了三天了,還不膩嗎?”
我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
七年前,是她第一個牽起我的手,對爺爺發誓說每天都會逗我開心。
現在,她隻覺得我在爭寵。
“我沒開玩笑,周念晚。”
我伸出右手,將袖子往上拉了一截。
慘白的白熾燈下,原本細膩的肌膚正在一點點褪去血色。
手腕內側,隱隱透出幾縷深褐色的木紋。
“你們今天,沒有一個人握住我的手祝禱。”
我固執地舉著那隻手。
“就差這最後一層蠟了,爺爺說不能斷的。”
盛南音走過來,將溫慕白按在沙發上坐好。
她轉身看向我,眼底閃過一絲煩躁,卻還是耐著性子開了口。
“我們今天真的很累了,阿栩。”
“慕白第一次看這麼盛大的煙花,他以前被拐賣到山裏,過得很苦。”
“你作為家裏的一份子,就不能懂事一點,讓著他點嗎?”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遞到我麵前。
“這是回來路上順手給你買的草莓塔,你不是最愛吃嗎?”
“去把草莓塔吃了,今天的事就翻篇了。”
順手買的。
我盯著那個盒子,沒有接。
以前我哪怕隻是隨口提一句想吃城南的桂花糕,她也會在淩晨驅車三十公裏去幫我排隊。
現在,她隻會用“順手”的東西來打發我。
“我不要草莓塔。”
我固執地重複著。
“我要你們的祝禱。一次就好,五分鐘就行。”
“盛南音,你握握我的手。”
我的胸腔裏開始泛起一陣熟悉的寒意。
那是木心失去溫度的前兆。
盛南音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下意識地躲閃了一下視線,根本不願碰我伸過去的手。
溫慕白在此時適時地瑟縮了一下。
“南音姐,我害怕。”
他捂著胸口,眼眶泛紅。
“阿栩哥這樣逼你們,是不是因為我搶走了你們的時間?”
“要不我還是走吧,我不想做一個壞人。”
盛南音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一把將那個小盒子重重地磕在玄關的櫃子上。
“你鬧夠了沒有,程栩!”
“慕白怕黑,晚上需要人陪。我們多照顧他一下怎麼了?”
“你非要用這種裝神弄鬼的方式來恐嚇他嗎?”
程鋒也走過來,一把拉過溫慕白護在身後。
“阿栩,你真的太讓我失望了。”
“明天你必須給慕白道歉。”
他們三個人圍在溫慕白身邊,像一座密不透風的牆。
我站在牆外,聽著自己胸腔裏傳來第二聲“哢”的脆響。
“我不會道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