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
我是被骨縫裏鑽出的劇痛疼醒的。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打在床單上,我試圖翻個身,卻發現左半邊身體已經沉得像灌了鉛。
我用右手掀開被子。
左腿從膝蓋到腳踝,皮膚表麵已經完全被一層淺黃色的蜂蠟覆蓋。
關節處透著死氣沉沉的木頭光澤。
我撐著床沿站起來,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左邊傾斜。
一步,兩步。
我的腳跟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洗漱完下樓時,她們四個正圍在餐桌前吃早餐。
養父程野坐在主位,正在給溫慕白盛皮蛋瘦肉粥。
“慕白多吃點,看你瘦的。”
程野語氣溫和,眉眼間全是慈愛。
聽到我下樓的動靜,他連頭都沒抬。
我扶著樓梯扶手,慢慢走到餐桌旁。
周念晚咬了一口油條,斜著眼睛看我。
“呦,今天走路怎麼還一瘸一拐的?”
“這演技越來越精湛了啊,要不要我給你頒個奧斯卡小金人?”
我沒有理她,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
原本屬於我的椅子上,此刻放著溫慕白的幾個購物袋。
我隻能默默走到餐桌最末端,拉開一把備用折疊椅。
拉椅子的動作有些遲緩。
我的左手也開始結蠟了,五根手指根本無法完全彎曲。
溫慕白捧著粥碗,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阿栩哥,你的手怎麼了?是不是畫了什麼東西?”
他指著我手腕上越來越清晰的木紋。
“好像木頭的紋理哦,好逼真。”
周念晚聞言,立刻放下筷子湊過來。
她不由分說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看看,又是哪個短視頻裏學來的整蠱化妝術?”
她用力搓著我手腕上的木紋。
搓不掉。
因為那就是長在骨頭裏的東西。
她愣了一下,隨即加大了力度。
“阿栩,你用馬克筆畫的?這顏料防水啊。”
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氣,用力想要抽回手。
“放開我!”
因為左半邊身體僵硬,我這一掙紮,整個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手肘撞在瓷磚上,發出的卻不是骨肉碰撞的悶響,而是清脆的木頭敲擊聲。
客廳瞬間安靜了兩秒。
盛南音皺起眉,終於站起身朝我走來。
“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她語氣裏滿是責備,卻沒有朝我伸出手。
“為了引起我們的注意,連摔跤這種戲碼都用上了?”
溫慕白趕緊放下碗,跑過來要扶我。
“阿栩哥,你別生氣,南音姐她們就是心直口快。”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我的一瞬間,他袖口不小心帶倒了旁邊茶幾上的香薰蠟燭。
火苗瞬間竄了起來,燎到了旁邊的紙巾盒。
“啊!”
溫慕白尖叫一聲,嚇得跌坐在地上。
那一瞬間,刻在骨子裏的恐懼如潮水般將我淹沒。
木匠爺爺說過,木心最怕火,沾了火,就會燒成灰,再也變不回人。
我本能地用盡全身力氣往後縮,甚至不惜在地上狼狽地翻滾。
“火!把火滅掉!”
我驚恐地喊叫著。
盛南音眼疾手快地拿起桌上的茶水,一杯潑滅了火苗。
火滅了,但她轉身看向我的眼神,卻像淬了冰。
“程栩!”
她大步走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你是不是瘋了?”
“就算你再怎麼嫉妒慕白,也不至於故意推他去撞火盆吧!”
我愣住了。
“我沒有推他......是他自己不小心帶倒的,我隻是怕火......”
“你怕火?”
周念晚冷笑著走過來,將溫慕白扶起。
“你以前連廚房的煤氣灶都敢自己點,現在說怕一根香薰蠟燭?”
“編謊話也編得像樣點行嗎?”
程野重重地放下筷子,臉色鐵青。
“夠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阿栩,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善良的孩子。”
“但你這兩天的表現,實在是太讓我失望了。”
他指著我脖子上掛著的那枚木心鎖。
“既然你這麼喜歡裝木頭人,那個護身符留著也沒什麼用。”
“摘下來,給慕白壓壓驚。”
那是爺爺用邊角料親手為我雕的,是我變成人之後,唯一留在身上的念想。
我死死捂住胸口。
“不給。”
“爸,這是爺爺留給我的。”
程野冷哼一聲。
“我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
“你不給,以後就別叫我爸。”
我抬起頭,看著他們四個。
沒有一個人替我說話。
他們看著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醜。
我慘然一笑,用僵硬的手指,一點點解開脖子上的紅繩。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