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爹......”
林塵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一段模糊的記憶碎片湧入腦海。
那似乎是他們家被抄家的前一夜。
父親將年幼的他叫到書房,神情凝重。
他好像對自己交代了什麼事情,語速很快,很急切。
“......塵兒,記住......那東西......萬萬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它關乎的不是林家的榮辱,而是......是大虞的國本......”
“......若有朝一日,為父不在了......你需帶著它......去找......去找......”
找誰?
那東西又是什麼?
每當林塵試圖深入回憶,頭便會針紮似的劇痛,後續的記憶如被濃霧籠罩,再也看不真切。
但他隱隱有種感覺,父親當年交代的那件事,與他們家站隊失敗的罪名,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或許,那才是林家真正的催命符!
“呼......”
林塵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
眼下想這些還太遠,當務之急,是應對眼前的危機。
他將那份賬冊副本重新包好,藏回牆縫,眼中閃過一抹決然。
既然敵人已經出招,一味的退讓躲避隻會讓自己陷入更被動的境地。
他必須積蓄力量,等待一個可以反擊的契機。
接下來的幾日,林塵仿佛真的被王德發“勸服”了。
他壓下了心裏的火氣,明麵上老老實實完成縣衙安排的各項差事,整理卷宗,複核舊案,再也不去公開碰觸任何關於漕運的遺留線索。
那些盯梢的探子見他安分守己,也漸漸放鬆了警惕。
但私下裏,但凡有任何與漕運幫、與那本賬冊相關的蛛絲馬跡,他都會用一種自創的密碼,悄悄記錄在一本不起眼的雜記上。
日子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過去了數日。
這天,一匹快馬自北而來,蹄聲踏破了清河縣的寧靜。
朝廷的加急文書送到了縣衙,一道諭令讓整個清河縣的官場都為之震動——都察院左僉都禦史,領巡察之職,即日啟程,巡視江北各州縣,核查刑獄、官吏、錢糧等一應事務。
而清河縣正是這位巡察禦史抵達江州的第一站!
巡察禦史,官階雖不算頂天,卻是天子耳目,代天巡狩,手握“大事奏裁,小事立斷”之權。
所到之處,上至知州,下至吏目,無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縣尊王德發第一時間將林塵單獨叫到了後堂書房。
“禦史不日將至,這幾日,你行事務必收斂。”王德發的臉色比往日要嚴肅許多。
“特別是漕運的遺留問題,一個字都不要再提。那些賬冊,我會親自封存,任何人不得查閱。免得在此等緊要關頭,落下什麼把柄,被人攻訐。”
林塵聞言,心中一動。
他知道,王德發這是在保護他,也是在保護自己。
巡察禦史下來,本就是來找茬的。
漕運一案牽扯甚廣,若是被有心人翻出來,順藤摸瓜,查到那本見不得光的賬冊,捅到禦史麵前,那整個清河縣的官場都要被掀個底朝天。
林塵躬身應下,隨即話鋒一轉,順勢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大人,小人明白。隻是......小人有一事相求,不知大人能否應允。”
“說。”
“小人想懇請大人,能否動用官府的渠道,幫忙調取當年家父獲罪的相關卷宗。小人別無他意,隻是想弄清楚,家族當年敗落的全部經過,也好讓自己......死個明白。”
林塵的語氣帶著幾分落寞與懇切,眼神中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王德發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眼,深深看了林塵一眼,那目光複雜難明。
良久,他才將茶杯放下,搖了搖頭。
“不行。”
兩個字,斬釘截鐵,不留絲毫餘地。
見林塵麵露不解,王德發歎了口氣,終於還是多解釋了幾句。
“林塵,你可知你父親當年犯的是何罪名?”
“結黨營私,意圖謀逆。”林塵低聲道。
“沒錯,是謀逆!”王德發加重了語氣,“這是潑天的罪名!當年此案由三法司會審,聖上親自朱筆禦批,乃是鐵案,死案!任何人都翻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林塵麵前,聲音壓得更低。
“你現在是什麼身份?罪臣之後!人微言輕,頭上還扣著一頂洗不掉的帽子。”
“現在就去翻十幾年前的朝堂舊案,你以為是在查案伸冤嗎?不,你這是在告訴京城裏的那些人,你林正德的兒子還活著,而且賊心不死,企圖翻案!”
“你知不知道,當年扳倒你父親的那些政敵,如今有多少人身居高位?他們會眼睜睜看著你這個隱患冒頭嗎?”
王德發的聲音裏透著一股寒意。
“你現在去碰這個案子,等於把自己從暗處擺在明麵上,成了一個活靶子!京城那邊有的是人想讓你跟你爹一樣,死得不明不白!你貿然行事,隻會白白丟掉性命!”
“所以,明麵上,此事本官斷然不能準許。”
林塵的心沉了下去,但麵上卻並未顯露出半分不甘。
王德發說的是實情,更是金玉良言。
以自己現在的處境,去觸碰“謀逆”這等滔天大案,無異於以卵擊石。
“小人......明白了。”林塵深深一揖,將所有的鋒芒盡數斂藏,“多謝大人提點,小人日後定當謹言慎行,絕不給大人惹半分麻煩。”
“嗯,你能想通就好。”王德發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隻是在林塵轉身即將踏出書房門檻的那一刻,王德發仿佛不經意般又補充了一句。
“縣衙西庫房裏,堆積著不少曆年來的陳舊案牘,積灰甚厚,也該有人去整理整理了。不過......莫要聲張,免得驚動了即將到來的禦史大人。”
林塵腳步一頓,心中雪亮。
西庫房,那裏存放的正是建縣以來所有未經歸檔的殘卷、廢卷,以及一些因年代久遠、早已無人問津的舊案記錄。
王德發這是在用一種極為隱晦的方式,為他打開了一扇門。
不給你任何官方憑據,不給你任何明確許可。
我隻是讓你去“整理”舊檔,至於你能從那故紙堆裏翻出什麼,能查到多少,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出了事,是你林塵自作主張。
查成了,他王德發也未必會認。
這便是官場的藝術,既給了人情,又撇清了幹係。
“小人遵命。”
林塵回頭再次躬了躬身,聲音沉穩應下,隨即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