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怡也連忙接話:“就是呀公子,俗話說得好,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咱們現在連小鬼都還沒鬥明白呢,就去惹閻王爺,那不是找死嘛!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以後有的是機會!”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塵走了出來,臉上雖然還帶著幾分鬱結,但眼神卻已經恢複了清明。
他接過蘇怡手裏的湯碗,一飲而盡,隨即苦笑一聲。
“我明白了。”
他看著眼前的兩個女子,心中感慨萬千。
原來如此,無論是前世的藍星,還是這大虞王朝,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總有見不得光的交易。
官官相護,這四個字,到哪裏都一樣沉重。
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
三日後,官府貼出告示,宣告漕運一案徹底了結。
漕運幫主陳通、大管事張彪,以及幾名行凶的心腹,在菜市口驗明正身,明正典刑。
人頭落地的那一刻,圍觀的百姓爆發出震天的叫好聲。
隨後,王德發親自坐鎮碼頭,依照從陳通府上抄出的賬本記錄,設立公案,將漕運幫這些年克扣的工錢,當眾核算清楚,一文不少的補發到了每一位船工的手中。
拿到失而複得的血汗錢,船工們激動得熱淚盈眶,對著縣衙的方向磕頭不止,高呼“王大人是青天大老爺”。
碼頭的風波就此平息,百姓皆以為凶徒盡數伏法,清河縣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沒有人知道,那本記錄著更大罪惡的賬冊已經被王德發親自貼上封條,鎖入了縣衙檔案庫最深的角落,勒令任何人不得再次翻閱。
更沒有人知道,還有一條條更凶狠的毒蛇,正逍遙法外。
案子了結的當晚,宋家少主宋子玉派人送來了一封親筆信和幾箱厚禮。
信中對林塵的斷案本事大加讚許,言辭懇切,並再次重申,日後但凡林塵有任何需要,宋家必鼎力相助。
縣尊王德發也如約向上呈報了功績。
雖然隱去了林塵在其中最關鍵的作用,但還是以“協理有功”為名大幅提升了林塵的俸祿,並特許他在查辦刑案時有調閱卷宗、單獨審訊的權限。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林塵的處境得到了改善,權力更大了,手中也有了些積蓄。
但那道“罪臣之後”的身份枷鎖,依舊套在他的脖子上,無法破除。
案子對外落幕了,麻煩卻悄悄找上了門。
最初的幾日,林塵借口核對卷宗細節,又去了幾趟碼頭。
他想從那些與王二牛、李四交好的船工口中,再挖出一些關於漕運幫過往的惡行,特別是那本賬冊上語焉不詳的“耗損”記錄。
然而,他卻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無論他走到哪裏,身後總有一道若有若無的目光,如影隨形。
那目光並不帶殺意,卻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籠罩。
起初,林塵隻當是自己的錯覺。
直到一日,他在與一名船工交談後,假意朝東街走去,卻在拐角處猛然折返,閃入一條狹窄的暗巷。
不過三息之後,一個穿著尋常短打,麵容普通的漢子便出現在巷口。
那漢子見巷內空無一人,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立刻恢複如常,不緊不慢的轉身離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遝,顯然是受過專門訓練的探子。
林塵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心中一片寒意。
麻煩比他想象中來得更快。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些原本還願意吐露一二內情的碼頭知情人,態度在幾日之內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前一日還對他感恩戴德,聲稱定要將陳通餘孽一網打盡的工頭,再見時卻支支吾吾,連連擺手,隻說自己年老昏聵,什麼都不記得了。
而當初與王二牛一同商議告狀,後來又僥幸活下來的兩名船工,更是直接人間蒸發。
林塵派趙猛去尋,得到的回複是兩人已於前夜收拾了細軟,帶著家眷連夜離開了清河縣,不知去向。
逃了?
不,更像是被逼走了。
“公子,你平日裏出入要多加提防。”
這日深夜,蘇怡俏臉嚴肅的找到了林塵,將一天的見聞和盤托出。
“今天我出去打探消息時,在茶館和布莊外,至少撞見了三撥人。他們看似互不相識,偽裝成尋常的路人、小販,但眼神交彙和站位的習慣,瞞不過我。”
蘇怡壓低聲音,語氣凝重:“這些人步履沉穩,都是練家子。而且他們盯梢的手法很專業,懂得交替掩護,絕不是漕運幫剩下的那些烏合之眾。我懷疑......是官府裏的人。”
林塵點了點頭,蘇怡的判斷與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
漕運幫已成過街老鼠,斷沒有這個能力和膽量,在縣衙眼皮子底下監視他這個“驗吏”。
能調動這等訓練有素的耳目,其背後之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待蘇怡和柳清函都回房歇下,林塵將書房的門窗仔細關好,從一處隱秘的牆縫中取出了那本被他偷偷藏下的漕運幫賬冊。
王德發收走的是原件,但林塵早已料到會有今日,提前將其中最關鍵的幾頁謄抄了下來。
燭火下,他攤開那份副本,看著上麵那一個個被濃墨塗抹掉的收款人姓名,陷入了沉思。
他現在的身份,說白了,依舊是個戴罪在身的編外驗吏。
就算接連破了兩樁案子,在清河縣有了些許名聲,按道理也遠遠不至於驚動州府一級的大人物,更別提是那位手眼通天的府同知,會專門派人來盯梢自己。
這背後一定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外麵的人都說,他父親林正德當年是因皇子奪嫡站錯了隊伍,才落得個家破人亡,滿門流放的下場。
可林塵的腦海中,卻時常會閃過一些年少時的片段。
記憶裏的父親是個不苟言笑,甚至有些刻板的人。
他每日不是在書房批閱公文,便是在各部司之間奔走,一心撲在公務上。
林塵不止一次聽見母親抱怨,說父親是個木頭,不懂鑽營,更不屑於與那些皇子王孫們結交。
這樣一個純粹的能臣,怎麼會參與到儲位之爭這等凶險的渾水裏去?
這明顯是政敵偽造證據,硬生生扣上的一頂“敗黨”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