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坐在床邊,手在抖。
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掏出手機,給廠裏保安室打了個電話。
響了三聲,老張接了。
“老張,是我,小偉。”
“怎麼了?這麼晚還打電話。”
“我今晚的考勤記錄,能調出來嗎?”
“能啊,電腦裏都有,你要幹嘛?”
“麻煩你截個圖發我微信,很急。”
“出什麼事了?”
“有點急事,麻煩了。”
“行,你等著。”
過了五分鐘,老張把截圖發過來。
打卡記錄顯示,我下午五點五十八分進廠,晚上十點三十二分出廠。
中間還有一條記錄,晚上七點十五分,在三樓生產線刷卡領物料。
我把三張截圖都保存下來。
然後給我一個當律師的大學同學發了條消息。
“周哥,明天能見個麵嗎?”
他很快回了,可能還沒睡:“什麼事?”
“當麵說,比較複雜。”
“行,明天上午十點,我律所,地址發你。”
“好,謝了。”
我放下手機,靠在床頭。
臥室的門是鎖著的,但門外的聲音還是能聽見。
是嶽父和老婆在說話,聲音很低。
“你怎麼跟警察那麼說?”嶽父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來生氣。
“我當時就想著,如果他認下來,小浩就沒事了。”
“你腦子進水了?那是犯法的。”
“可是他有不在場證明,警察會查出來的啊。”
“那要是警察查不出來呢?查不出來他就要坐牢。”
老婆沉默了幾秒:“不會的,廠裏有監控。”
“你確定嗎?萬一監控壞了呢?萬一沒拍到呢?”
老婆沒說話了。
嶽父歎了口氣:“你這是把他往火坑裏推,你知道嗎?”
“那小浩怎麼辦?他今年二十七了,好不容易通過了公務員筆試。”
“小浩的事,讓他自己承擔。”
“爸,你也這麼說?他是你兒子。”
“正因為他是我兒子,我才要讓他承擔責任,不然他這輩子都學不會什麼叫後果。”
“可是——”
“沒有可是,你明天就去派出所,跟警察說清楚,是小浩開的車,不是小偉。”
老婆哭了起來:“那小浩真的要坐牢了。”
“他撞了人還逃了,本來就該坐牢。”
我躺在床上,聽著外麵的聲音。
手機又響了,是我媽打來的。
我接了,壓低聲音:“媽。”
“小偉,怎麼這麼晚還不睡?我看你微信在線。”
“媽,有點事。”
“什麼事?你聲音怎麼這麼小?”
“明天跟您說,現在不方便。”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是不是曉雨又跟你吵架了?”
我媽一直叫老婆曉雨。
“沒有,您別擔心,我沒事。”
“那你早點睡,別熬夜。”
“好。”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床頭櫃上。
閉上眼睛,但完全睡不著。
腦子裏亂糟糟的,一遍一遍地想今天晚上發生的事。
老婆打電話問我在哪,問我有沒有監控。
嶽父打電話問我今晚開沒開車。
警察來家裏,老婆說開車的是我。
她想讓我頂包。
她想讓我認下來,說車是我開的,這樣小浩就沒事了。
她弟弟就能繼續考公務員,繼續他的前途。
至於我會怎麼樣,她沒想過。
或者說,她想過,但她覺得我有不在場證明,警察肯定會查出來。
所以我不會有事。
但她沒想過,如果警察查不出來呢?
如果廠裏的監控壞了呢?如果係統故障沒記錄呢?
如果警察相信了她的話,相信開車的是我呢?
那我就要承擔肇事逃逸的責任。
如果傷者死了,或者殘了,我就要坐牢。
三年、五年、甚至七年。
她沒想過這些。
或者說,她不在乎。
因為在她心裏,她弟弟的前途,比我的人生重要。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大概有四十厘米長。
不知道什麼時候有的。
裝修的時候沒看見,可能是後來才裂的。
我盯著那道裂縫,看著它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外麵的聲音漸漸小了,嶽父應該是走了。
我聽見老婆進了客房,關了門。
整個房子安靜下來。
我還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一直看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