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到了周遠的律所。
律所在CBD寫字樓二十三層,玻璃門上寫著“遠航律師事務所”。
前台小姐讓我等一下,給周遠打了內線。
兩分鐘後,周遠從會議室出來。
他把我昨晚發給他的材料看了一遍。
考勤記錄截圖,廠區監控調取申請,還有我自己寫的一份時間線。
“你老婆跟警察說,開車的是你?”周遠抬起頭看著我。
“對。”
“但你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
“對,廠裏有考勤係統,還有監控。”
周遠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麵:“那她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想讓我認下來。”
“認什麼?”
“認我是駕駛員,替小舅子頂包。”
“你小舅子撞了人,她想讓你頂包?”周遠皺眉。
“我覺得是,雖然她不承認。”
周遠把材料放下,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筆記本:“兄弟,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小舅子,酒駕嗎?”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嶽父說他喝了兩瓶啤酒。”
“如果是酒駕肇事逃逸,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有什麼不一樣?”
周遠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數字:“普通肇事逃逸,三年以下。酒駕撞人逃逸,構成交通肇事罪,至少三年以上,如果傷者死亡或者傷殘嚴重,可能七年甚至十年以上。”
我的手捏緊了:“那如果我認下來呢?”
“你沒喝酒,沒酒駕,頂多是肇事逃逸,但是——”他頓了一下。
“如果警方查出來是你小舅子開的車,而你配合做了偽證,你和你老婆都要承擔包庇罪的責任。”
“多久?”
“三年以下,但會留案底。”
我靠在椅背上,周遠給我倒了杯水,是溫的。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保護自己,你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考勤記錄、監控記錄,這件事跟你沒關係。”
“我老婆怎麼辦?”
“她昨晚的證詞,如果警方認定她是故意做偽證,她會有麻煩。”
“多大麻煩?”
“要看情節,如果她現在主動更正,承認說錯了,問題不大。如果她堅持說是你開的車,那就是故意作偽證,可能會被罰款,嚴重的話也要承擔刑事責任。”
“那我該怎麼做?”
周遠看著我:“你想保她?”
“她是我老婆。”
“但她想讓你頂包,你想過如果警察真的相信了她的話,你要坐牢嗎?”
我沒說話。
周遠把材料推回給我:“我的建議是,你先把自己摘幹淨。你今晚就去派出所,把你的考勤記錄、監控記錄都給警方,證明你沒開車。”
“然後呢?”
“然後等警方調查,如果你老婆主動更正證詞,她最多就是誤報,沒什麼大問題。如果她不更正,那就是她自己的選擇,你再決定怎麼辦。”
“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呢?”
“你什麼都不做,就是默認她說的話,到時候警方查出來真相,你也脫不了關係,會被認定為包庇。”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但我覺得涼,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
“我老婆的父母,會不會逼她堅持說是我開的車?”
周遠沒說話,隻是看著我。
我把杯子放下:“我知道了。”
“你今晚去派出所嗎?”
“去,下午就去。”
“需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周遠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你做了正確的選擇。”
走出律所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嶽母打來的。
“小偉,你今天有空嗎?”
“有什麼事?”
“來醫院一趟,小浩想見你,他說有話跟你說。”
“我不去。”
“小偉,你就當幫幫忙,他現在很害怕。”
“我幫不了。”
“你沒開車,警察查出來就知道了,你怕什麼?你來醫院,我們好好談談。”
我站在寫字樓門口,風從街對麵吹過來。
電梯裏出來的人一波接一波,都在趕路。
“伯母,我問您一句話。”
“你說。”
“您是不是想讓我認下來,說車是我開的?”
那邊沉默了。
電話裏隻有醫院的背景音,廣播聲,腳步聲,還有病床推動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又響起來:“小偉,小浩是你小舅子,你們是一家人。”
“所以您就是這個意思。”
“小浩要考公務員,不能有案底,他這輩子就這一次機會。你又沒開車,警察查出來你就沒事了,就是走個過場。”
“走個過場?”我笑了一聲。
“伯母,這叫包庇,是犯法的,我也要坐牢。”
“你是他姐夫,一家人幫他一次怎麼了?”
“那他撞的人呢?那個人現在怎麼樣了?”
“我們會賠錢的,房子可以賣。”
“賠錢就完了?”
她的聲音抬起來了:“那你想怎麼樣?小浩又不是故意的,他隻是喝了點酒,一時失誤。”
“是不是故意的,警察會查。”
“小偉,你就這麼看著小浩毀了?他才二十七歲。”
“伯母,他撞了人,逃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那你就不管了?”
“我管不了。”
我把電話掛了,站在路邊。
七月的太陽很曬,但我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