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話通了。接線員問我什麼事。
我說我家地窖裏有一壇酒,抬不動。
那邊停了兩秒。
"抬不動?"
"抬不動。兩個人抬都不動。"
她問地址。我說了。她說好,馬上派人。
我從窖裏上來,坐在台階上。弟弟站在院子裏,兩隻手插在圍裙兜裏。
"哥,你這不是胡鬧嗎。"
"我胡鬧?"
"一壇酒,你報什麼警。"
"一壇酒,你為什麼不讓我動。"
他沒接這句。
秦民警來得快,騎一輛電動車,後頭跟著個二十來歲的。他五十多,褲腰上別著對講機,走路有點跛。
他下窖看了一圈,自己也試著抬。
抬不動。
他直起腰,拿手電照了照壇頂,又照了照我的臉。
"你多久沒回來了。"
"六年。"
"六年。"他咂了下嘴,"這壇子裏是啥。"
"酒。"
"酒能有多重。"
"我六年前一個人抱得動。"
這時候弟弟開口了。他說,秦叔,我哥不知道,這壇酒我年年給他添水。
秦民警轉頭看他。
弟弟說,我怕酒幹了,壇子裂。冬天添一瓢,夏天添一瓢,添了六年。
秦民警想了想,說,水比酒重。
弟弟說,對,水比酒重。
這個解釋一出來,我心裏咯噔一下,說不出哪裏不對。
秦民警回頭看我。
"你弟幫你看六年,你回來就報警?"
"秦叔,"我說,"我六年前抱得動。"
"六年了,壇子受潮。"
"受潮能受出一百多斤?"
他沒說話,回頭看那個年輕的。
"小許,你下去量量。"
小許從包裏翻出一卷皮尺,跳下台階,把壇子量了一圈。高一米零二,肚圍一米八八。
上來他把數報了一遍。
秦民警聽完,蹲在窖口往下看,看了有一分鐘。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這壇子裏裝的不是酒。"
弟弟抬頭看他。
"也不是水。水沒這麼沉。"
我心裏咯噔一下,忽然想起我爹封壇那年說的話。
他說這壇酒要埋足了年頭才香。
年頭是足了。
"鑰匙呢。"秦民警問,"這窖的鑰匙,誰有。"
弟弟說:"我有一把。我哥給的。"
"幾把。"
"就一把。"
"你哥走的時候給你的?"
"嗯。讓我隔段時間下來看看,有沒有漏水。"
"六年裏,你下來過多少次。"
"記不清了。有時候一個月,有時候兩三個月。"
"還有誰下來過。"
"沒了。"
秦民警把這幾句話記在本子上。他寫字很慢,一筆一劃。
弟弟忽然走過來,拉了我一把。
"哥,你出來一下。"
我跟他走到院牆邊。
"哥,這壇子你別管了。"他壓低聲音,"我賠你,多少錢你說。"
"你賠我什麼。"
"酒錢。壇子錢。"
"我缺那點錢?"
"哥。"
"你怕什麼。"
他不說話,兩隻手在圍裙上攥著。
我回身下窖,蹲在壇子前頭。
壇底跟水泥地中間,有一圈灰白的硬塊。我用指甲摳了一下,摳不動。
又摳了一下,指頭尖發疼。
"你添水,"我抬頭看他,"怎麼添出水泥來。"
弟弟站在台階上,往下看了兩眼。
"那是封壇口的時候滴下來的。"
"封壇口?"
"我怕進老鼠。"他搓了一下手,"壇口我重新封了,糊的黃泥。糊的時候滴了一點。"
"滴一點能滴一圈?"
"我手笨。"
秦民警拿手電照那圈硬塊,照了半分鐘。
他直起腰,衝小許說了句,給隊裏打電話,叫刑警。
弟弟的手在褲腿上擦了一下。
我又下到窖底,蹲在壇子前頭。
手電的光圈落在壇身上。那道裂縫從壇肩裂到壇腰,最寬的地方能塞進去一根筷子。
我把鼻子湊近了聞。
沒有酒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