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紀明是中午到的,開一輛舊越野,後頭跟著法醫老鄭。
他沒急著下窖。先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抬頭看天,又低頭看地。
然後問話。問我,問弟弟,問那個租店的女人,問隔壁王嬸。
問我六年裏回來過幾次。
我說一次沒有。
"一次都沒有?"
"我兒子剛生了孩子,走不開。"
"過年也不回來?"
"我爹娘都不在了,回來住哪兒。"
他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問弟弟,六年裏進過幾次窖。
弟弟說記不清了,有時候一個月一次,有時候兩三個月。
"進去幹什麼。"
"看看漏不漏水。"
"看了六年,壇子重沒重,你不知道?"
弟弟說,我沒抬過。
"一次都沒抬過?"
"沒有。"
紀明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他下到窖裏,先看門。鐵門的插銷,鎖孔,門軸上的鏽。讓小許一處處拍照。
再看台階,七級,一級一級地照。
最後才走到壇子跟前,圍著轉了半圈,蹲下去。
三處不對。
第一處,封泥。壇口的黃泥是新糊的,顏色淺,邊上有手指壓出來的紋。我父親封的那層早黑了,這層不是。
第二處,壇口。壇沿上有一圈新茬,白生生的,像被人敲過。敲掉多少看不出來,但茬口不平。
第三處,壇身的裂縫。從壇肩一直裂到壇腰,裂縫裏滲出白色的漿,幹了,結成一層殼。
紀明拿手電貼著縫照,照了很久。
"這是氫氧化鈣。"老鄭在旁邊說,"水泥裏有這個。"
"酒壇裏為什麼會有水泥。"
老鄭沒接。
紀明站起來,走到窖的東南角。那兒堆著幾袋東西,上頭落滿了灰。
他扒開一看,是半袋水泥,兩袋石灰。
"這是你家的?"
"不是。"我說,"我走的時候窖裏就一個壇子。"
紀明回頭看了弟弟一眼。
弟弟說,那是我的。前年院子打地坪,剩的沒地方放,先擱這兒。
"擱了兩年?"
"忘了。"
"忘了的東西,落灰落得挺勻。"
弟弟沒接。
紀明讓人把壇子底下墊的兩塊磚抽出來看了,又拍了地麵的拖痕。
壇子原本靠牆,現在離牆有半尺。
"這壇子被人挪過。"
弟弟說,我挪的,掃底下。
"什麼時候。"
"去年。"
紀明又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他轉過身,看著弟弟。
"你哥走的那幾天,你在哪兒。"
"在家。"
"天天在家?"
"天天在家。"
"1月16號晚上呢。"
弟弟的喉結動了一下。
"在家。"
"有人能證明嗎。"
"我老婆。"
紀明沒再問。
弟弟被叫到堂屋單獨問。
第一個說法,封泥是他封的,怕進老鼠。
第二個說法,壇口是搬的時候磕的。
第三個說法,白漿是酒石,酒放久了都有。
三個說法,一個比一個急。
紀明不接話,就那麼看著他。弟弟說到最後,聲音低下去,自己也不說了。
紀明出來,跟我說,開壇。
"我建議現在就開。你自己來,還是我叫人。"
"我自己來。"
"你想清楚。開了就回不去了。"
"我想清楚了。"
這是我爺爺的壇子,不能讓外人砸。
沒用機器,怕毀了裏頭的東西。我拿了一把鑿子,一把小錘,蹲在壇子前頭。
紀明舉著手電,老鄭在旁邊錄像。小許把證物袋一個一個擺開。
老鄭在我手上套了個塑料袋,說,別沾上。
窖裏很靜。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第一錘下去,鑿尖進了封泥半寸。
黃泥掉下來一塊,底下露出另一種顏色。
不是酒的顏色。
我把鑿子在袖子上擦了擦,對準裂口,又撬了一下。
一塊灰白的硬塊翻起來,啪嗒掉在地上。
硬塊底下,是一角深色的布。
布上有一顆扣子,塑料的,扣眼裏還留著一截線。
那是人身上才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