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在重症監護室躺了兩天。
第三天上午,他醒了。
看見我,他先問母親有沒有吃飯。
母親騙他說吃了。
父親看著她,沒拆穿。
他隻說:“別去找他們。”
“為什麼?”
“他們不講理。”
我把水遞到他嘴邊,壓著火問:“你看見什麼了?”
父親沒答。
護士進來趕人,我隻好先出去。
走廊裏,陳隊問我要物業合同。
我把手機裏的付款記錄翻給他看。
“四年,門禁、監控、門崗和保潔,都是我出的大頭。”
“有沒有要求過業主回報?”
“沒有,我隻要求他們照章辦事。”
陳隊收起筆記本。
“你爸不是第一個投訴門崗的人。”
“還有誰?”
“暫時不能說。你先讓老人養傷。”
我聽見這句話,知道事情比我想的大。
當天下午,母親回家取醫保卡和父親的降壓藥。
她堅持不讓我陪。
“他們還能吃了我?”
二十分鐘後,她給我打電話。
第一句是:“我沒事。”
背景裏,孫誌強在喊。
“想拿東西,簽個字。”
“你兒子不是能耐嗎?讓他來。”
我聽見邱茂成的聲音。
“周嬸,老周自己要跟賊動手,這事跟物業沒關係。你簽了,我們馬上讓你拿藥。”
我讓母親把電話舉著,車已經衝進小區。
三棟樓下圍了十幾個人。
母親被人堵在樓道口,懷裏抱著空藥盒,臉色發白。
孫誌強手裏夾著一張紙。
上麵寫著:
“住戶周建民自行與外來人員發生衝突,與物業及保安無關,家屬自願放棄追責。”
母親沒簽。
他們就不讓她上樓。
孫誌強把筆往她手裏塞。
“簽了,我替你上去拿。”
“不簽也行,讓你兒子來賠錢。”
錢麗站在旁邊。
“周嬸,簽個名而已,大家都省事。”
母親把筆扔回她身上。
“你們省事,我老頭子受冤。”
圍觀的人裏,有人拿出手機拍。
“拍什麼?”
“拍你們逼一個老太太簽字。”
說話的是許姨。
孫誌強回頭瞪她:“你別多事。”
許姨沒退。
“門禁是誰裝的,你們心裏沒數?”
母親趁他們轉頭,給我打了電話。
我走過去,沒碰任何人。
我隻把那張紙拿過來,從頭到尾拍了一遍。
孫誌強伸手來搶。
“誰讓你拍的?”
我把手機舉高:“誰讓你攔人的?”
邱茂成在後麵說:“都是一片好心,簽個字大家都省事。”
我看著他:“好心要我媽簽字?”
我把錄音打開。
“從現在開始,誰再說一句,自己負責。”
四周安靜了幾秒。
孫誌強訕笑:“不就一張紙,至於嗎。”
“至於。”
“我爸躺在床上,你拿著免責書堵我媽,這叫不至於?”
我扶母親下樓,讓她先回醫院。
臨走前,我把母親手裏的筆也拿過來,裝進證物袋。
邱茂成說我小題大做。
“小心點,別把你們的指紋也弄上去。”
隨後我給服務公司胡經理打電話。
“第一,停掉邱茂成接觸監控和值班資料。”
“第二,把昨晚的數據封存。”
“第三,書麵說明誰允許門崗收臨時進門費。”
胡經理先沉默,隨後問我:“您先別激動,下一期款什麼時候付?”
我笑了一聲。
“我爸差點死在自家門口,你先問錢?”
“周先生,公司也要運轉。”
“那公司有沒有人管監控壞沒壞,有沒有人管保安讓誰進?”
他答不上來。
“你在公司等,我半小時到。”
“周先生,電話裏說就行。”
“不行。”
“我爸的傷、我媽被堵、你們的監控和收費,我要你當麵聽一遍。”
我掛了電話,先讓朋友把母親送回醫院。
轉身進物業辦公室時,孫誌強正在刪群消息。
我把手機鏡頭對準他。
“繼續刪。”
“刪一條,我就把你剛才攔人的視頻發一遍。”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
半小時後,父親讓護士給我帶話。
他說,出事前十幾天,他看見馬強攔著一個外賣員收錢。
他問這錢進了哪個賬。
邱茂成指著他的鼻子說:
“管好你自己家。”
父親把投訴電話打了三次。
三次都顯示“已受理”。
沒有人回過一個電話。
我把三個工單號交給陳隊。
他當場打給服務公司客服。
客服查了十幾秒,說係統裏隻有一條“已回訪”。
“誰回訪的?”
對方報了一個名字。
我認識,是邱茂成。
父親投訴被處理成“已回訪”,處理人卻是被投訴的人。
那天晚上,外賣員小梁加了我。
他發來一張轉賬截圖。
三十元,收款人馬強,備注“臨時進門”。
“你爸替我說話以後,他們再沒收過我的錢。”
“可他們把我拉進黑名單,不讓進小區。”
我問他要不要出麵作證。
他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在派出所說明,不去群裏。”
“可以。”
“還有,我不是幫你。”
“我知道。”
“我就是看不慣他們拿門崗當收費站。”
我把截圖交給陳隊。
父親不是多管閑事。
他隻是碰了別人不該碰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