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八點,技術部一個不少。
打卡機響一聲,人進車間;五點整,電腦關掉,人走。
第三天,羅敏開始挨個找人談話。
老周回來時,把一份新合同扔在我桌上。
“她給我漲兩千,讓我簽技術顧問,以後帶新人。”
“你怎麼回的?”
“我問她,新人不是有手冊嗎。她說手冊歸手冊,經驗歸經驗。”
“簽了嗎?”
“沒有。我說崗位變了,得先問技術負責人。”
老周說完,又補了一句:“她還說我五十了,別拿飯碗賭氣。”
第二個回來的是唐野。
他把調崗單推到我麵前,說羅敏讓他去采購部,工資翻倍。
“我問她,我師父還在技術部。她說你能給我漲多少工資。”
“她還說,公司也可以教你。”
“我告訴她,公司讓我照手冊做,可手冊少了一頁。”
唐野沒有簽,把調崗單折好,直接塞進自己的筆記本。
老段最後回來,坐了半分鐘才開口。
“羅敏讓我去看大門,工資四千五。”
“她說我年紀大了,機器旁邊不安全。”
“我告訴她,我一天還能做一百件。她說公司覺得我做不了。”
“我讓她叫陶總當麵說。她罵我不識抬舉。”
“我沒簽。我幹了二十六年,不是二十六天。”
那天下午,羅敏在車間門口打電話,聲音漏進了技術部。
我聽見她把談話結果報給陶然,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後來羅敏說,陶然把筆扔在桌上,才問出下麵這句。
“一個都沒簽?”
“他們都說得問江遲。”
“那就讓他們知道,問江遲要付代價。”
不久,談話記錄被複印出來,貼在技術部門口。
上麵寫著每個人被公司給過什麼機會,好像拒絕一次漲薪就是不知好歹。
技術部的人看完,沒有一個人撕。
老周拿起筆,在自己的名字後麵寫了四個字:隻做本職。
其餘人跟著寫,寫完把紙重新貼回去。
隨後,羅敏宣布停發技術部加班費,又把老段的工位搬到車間門口。
備用鑰匙和測試記錄也被收走,隻留下當班必須用的工具。
羅敏說,陶然原以為有人會來求,至少老周會來。
可第二天一早,十幾個人分別在門口登記領工具,沒有一個人多問。
唐野把自己那本手冊原稿鎖進櫃子,鑰匙掛在腰上。
羅敏看見後提醒他,公司的櫃子不能上私鎖。
“裏麵是草稿,不是公司資料。”
“草稿也得交。”
“交接清單上沒這一項。”
羅敏盯著那把鑰匙看了兩秒,轉身走了。
技術部第二天仍然八點到,五點走。
老段的桌子被搬到消防栓旁邊,桌上隻剩一隻掉漆的搪瓷杯。
他沒有爭,也沒有坐下不動。
他每天整理工具,擦完機器,再回到那張臨時桌前寫交接記錄。
賀嘉帶了八個新人進車間,每人發一本新印的標準化手冊。
新人站成一排,對著圖冊一步一步做。
老員工站在旁邊,隻做自己的崗位工作,沒有一個人伸手替他們調機器。
第一批十件貨送進檢驗台,三件裝不上。
廢件擺在燈下,切口發亮,毛刺紮手。
一個新員工伸手去拿,被老周擋住。
“別碰,割手。”
賀嘉拿起廢件看了看:“手冊上就是這麼寫的。”
“那就按手冊接著做。”老段說。
“你們為什麼不提醒新人?”
“提醒不在我們的崗位職責裏。”
陶然趕進車間,鞋跟裏卡著黑色鐵屑。
“廢了多少?”
“十件廢三件。”
“隻有十件,不代表下一批也這樣。”
“上一批一千件,人工檢查隻能挑出一部分。裝不上的已經送給客戶了。”
陶然的臉色變了。
“誰讓你們把次品發出去的?”
“按賀顧問的新流程,檢驗隻看尺寸,不試裝。”
賀嘉立刻開口:“流程沒問題,是他們不配合。”
陶然看向技術部:“誰不配合?”
老周指了指牆上的崗位說明書。
“我們隻做自己的事。”
車間裏安靜得隻剩檢驗台上的金屬碰撞聲。
羅敏拿著手機跑進來,臉色比剛才更白。
“陶總,環宇的電話。”
“說什麼?”
“客戶退貨電話打到陶然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