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千件貨碼在車間中央,像一堵灰色的牆。我站在人群裏。
岑立站在牆前,手裏夾著驗貨記錄,一直翻到最後一頁。
三百一十二件裝不上。
他把記錄合上,看向陶然。
“這就是鼎川交的貨?”
“這批貨昨天才下機,抽檢記錄還沒到。”
“抽檢不是結果,裝上才算結果。”
“岑經理,再給我們三天。”
“上次你也要三天。我們給了,你們交來的是這堵牆。”
“手冊已經改好了。”
“客戶不買手冊,客戶買機器。”
岑立把退貨單放在桌上,違約金另附。
單子後麵還夾著客戶拍的照片,三件機器擺在倉庫門口,外殼沒有閉合。
客戶隻說了一句,裝不上就是裝不上,不要再解釋流程。
“環宇取消訂單。明天開始重新驗廠。”
他轉身走了,皮鞋踩過包裝帶,聲音很輕。
陶然把新手冊摔到廢件旁,封麵滑出去半米。
“誰幹的?”
沒人回答。
“技術部,你們是不是故意的?”
我從人群後麵走出來:“我們按崗位說明書做事。”
“說明書讓你們把貨做廢?”
“沒寫。”
“那為什麼廢?”
“因為做貨的人換了。”
“新人照著手冊做,怎麼會換錯?”
“因為手冊少了一頁。”
陶然轉向唐野:“哪一頁?”
唐野抱著原稿,沒有往前站:“最關鍵的那一頁。”
“誰拿走的?”
“沒人拿。寫手冊的人根本不會寫。”
賀嘉立刻說道:“我可以補。”
“補在下一批?”陶然問。
“下一批不會出問題。”
“這一批三百一十二件,誰賠?”
賀嘉低下頭,白手套的指尖在手冊邊上蹭出一道灰。
陶然看了他兩秒,突然指向門口的老段。
“老段,從今天起去看大門。工資四千五。不去就算自動離職。”
老段站在原地:“我幹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也是員工。”
“我沒犯操作錯誤。”
“公司現在不需要老師傅。”
“需要什麼?”
“需要聽話的人。”
老段把工裝扣子一顆顆解開,疊好放在機器上。
胸前的廠牌摘下來時,帶出一小片線頭。
“我去看門,但我不簽自願離職。”
“沒人讓你簽。”羅敏說。
“最好。”
老段走出車間,背影在門口的白光裏停了一下。
下午,我經過門衛室。
老段穿著大一號的保安服,袖口蓋住半隻手,正在擦一台舊機器。
那台機器綠色漆皮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的鐵。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像機器還會重新響起來。
我把手搭在冰涼的門把上,停了很久。
值班桌上擺著那本新手冊,被老段拿來墊茶杯。
唐野從背後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師父,少的那一頁,是我沒敢寫。”
“為什麼?”
“賀嘉說寫太細,新人學不會。”
“你信了。”
“我信了。”
“現在呢?”
“不信。”
“原稿還在?”
“在。”
“留好,誰要也不給。”
“我們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他們撐不住,或者等他們先犯錯。”
我沒有進門。
N加一還沒到賬,部門裏還有十幾張吃飯的嘴。
現在衝進辦公室替老段爭一張桌子,隻能換來一場開除。
我要的不是贏一口氣,是把所有人帶出去以後還能接著幹活。
門衛室裏,老段翻過一塊抹布,繼續擦機器。
他看見我在外麵,抬了一下手,又低頭幹活。
那一刻,我把這筆賬記得很清楚。
傍晚,羅敏給我打了電話,說賀嘉進了陶然辦公室。
她把裏麵的經過講了一遍。
賀嘉先放下一張照片,照片裏我拉開車門,上了裴錚的車。
隨後又放下一份合同複印件,紙角還熱。
羅敏說,賀嘉當時隻講了一句:“今天剛簽的。銳馳花一千萬買技術,簽字人是江遲。”
陶然問他還查到什麼。
他說合同隻有技術轉讓,沒有人員名單。
陶然說,這說明我還沒帶走全部人。
賀嘉說,也可能是在等錢。
她把照片和合同放在一起,特意露出日期。
陶然翻了第一遍,翻得很快。
羅敏說,翻第二遍時,她停住了。
簽名筆畫很穩,沒有停頓,也沒有塗改。
陶然把合同複印件拍在桌上,隻留下一句話。
“把江遲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