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進門時,陶然把合同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你把技術賣給了銳馳?”
“賣了。”
“這是公司的技術。”
“技術是我進廠前自己做的。”
“你在公司幹了十一年。”
“十一年裏,我拿工資幹活。技術不是公司發的。”
“圖紙是公司打印的,機器是公司的,電也是公司的。”
“紙張和電費可以從一千萬裏扣。要多少,羅敏現在就能算。”
陶然看向坐在旁邊的律師。
律師翻完材料,手指停在合同條款上。
“陶總,合同裏沒有知識產權條款。”
“那公司總該有專利。”
“公司沒申請。”
“為什麼沒申請?”
“申請要花錢。審批欄上是您簽的字。”
陶然把手壓在桌上,指節慢慢收緊。
“我要告他偷技術。”
律師合上文件夾:“告不贏。”
“為什麼?”
“技術形成時間在他入職前。手稿有日期和簽字。”
“手稿也是公司的。”
“手稿沒有入賬,沒有編號,沒有保管記錄。公司從來沒把它當資產。”
律師把文件推回來,提醒她不要把證據送到對方手裏。
“陶總,真要報警,現在報。我不走。”
“你以為我不敢?”
“您敢。可警察看完合同,會先問公司為什麼不申請專利。”
“那是因為預算。”
“十一年都沒預算?”
陶然沒有回答。
羅敏站在門外,手裏的新解除協議已經打印了一半。
她聽到裏麵提到報警,又把文件往懷裏收了收。
陶然盯著我:“你吃裏扒外。”
“我給公司省了一千萬,公司給我四千二。”
“這是兩碼事。”
“哪件是公司的?技術?”
“對。”
“合同沒寫。專利沒申請。交接清單您簽了字。”
“我簽的是部門清單。”
“清單最後一行是技術資料已完整交接。您沒看就簽了。”
陶然的肩膀繃緊,過了幾秒才開口。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防我?”
“從你把老段調去看大門。”
“就為一個看門的?”
“他不是看門的。他帶出來的人能撐起整條線。”
“公司少了誰都能轉。”
“那就不用叫我來。”
陶然沒有接這句,隻問:“你到底圖什麼?”
“對麵尊重技術,我尊重錢。一拍即合。”
“你以為離開鼎川,你還能在這個行業裏站住?”
“我靠手站,不靠你給的位置。”
陶然轉過身,叫羅敏進來。
“技術部全部優化。”
羅敏抱著文件夾,手停在半空:“全部?”
“全部。N加一按法律給,一分不少。”
“這個月賬上隻夠發工資。”
“那是我的事。”
羅敏沒再問,出去一個一個談。
老段看到解除協議,先看賠償天數,再看落款。
“N加一是法律規定的。”
“我知道。”
“不是你們施舍的。”
“我按流程辦。”
“那你就別擺施舍的臉。”
羅敏把協議往前推了推,老段簽字,收筆。
我拿到三十八萬四。
老段收好自己的那份協議,把筆放回桌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在工位邊猶豫的年輕技工。
“我跟他走。”
唐野把卷邊的原稿塞進背包,站到老段身後。
剩下的人一個接一個離開,沒有人回頭找羅敏加條件。
技術部十幾個人抱著紙箱走出門。
箱子裏裝著安全帽、搪瓷杯、舊手套和筆記。
走廊沒人說話,隻有紙箱底摩擦地麵的聲音。
裴錚站在廠門外,工作服袖口沾著機油。
他沒有問誰會做什麼,隻打開車門。
“走?”
“走。”
老段回頭看了一眼車間。
機器還在響,一下一下,像有人不肯停手。
他彎腰把鞋帶係緊,然後上了車。
當天下午,我剛把人帶進銳馳,老周的手機就響了。
電話是鼎川車間主任打來的,聲音大得旁邊的人都聽得見。
“陶總,三號線下不去貨了。”
“找維修。”
“維修說不會。那批新人也壓不住機器。”
“找賀嘉。”
“賀嘉說先按手冊排查。”
“那就排查。”
三個小時後,老周又打回去問了一次。
他掛了電話,說三號線仍然沒動,二號線也停了,門口還有三輛卡車等著裝貨。
電話那頭的人還說,陶然讓賀嘉把手冊再查一遍,賀嘉翻到缺頁的位置,手停住了。
聽到這裏,我終於確定,他不是不知道手冊有問題,隻是一直賭沒人會把崗位邊界守到底。
銳馳車間裏,我帶著人重新開機。
機器先低低響了兩聲,然後穩穩轉起來。
老段把手放在機殼上,停了很久。
“還是這個動靜。”
“嗯。”
我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隻有兩個字:陶然。
我看了兩秒,接起。
“江遲,救命。”
“公司出大問題了。”
我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