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鞋底白蠟，連夜跳槽

尖細的詢問聲還在耳邊打轉，沈枝意摸向後腰的手收回順勢理了理發皺的裙擺。

骨頭被包鐵大杖砸碎的劇痛已經散去，連穿越借屍還魂那種荒唐事她都經曆過，眼下不過是死了一回又重開罷了。

她抬起眼，看向站在跟前的鳳儀宮內侍。

暮色從芳林苑敞開的院門斜照進來，桌上的楠木方盒敞著蓋。

水色雲錦宮裝與那雙湖水綠的纏枝蓮紋繡鞋正靜靜躺在紅綢上，圓潤的鞋頭上綴著飽滿的米珠。

旁邊的翠喜正雙手捧著方盒邊緣，眼眶紅紅地等著自家主子謝恩。

真給她讀檔重來了。

難不成她真是上天眷顧的美少女？

死了沒關係，咱們還能趕緊重開，除了挨打受痛外應該也沒什麼大問題了。

“沈答應？”

內侍見她坐在木椅上半晌不吭聲，臉上的堆笑淡了幾分，往前邁了半步，眼珠子往她臉上瞟。

“奴才瞧著答應神色不大對，莫不是尚服局趕製出來的雲錦鞋，入不了答應的眼？”

沈枝意心裏冷笑。

隻有她自己是個蠢的，真拿皇後蘇氏和周姑姑當提拔下屬的好領導。

結果在千秋宴上成了撞流產柳貴妃的替死鬼。

如今底牌都掀開了，這內侍哪裏是來送賞賜的，分明是來盯梢確認替死鬼有沒有乖乖套上枷鎖的。

眼下要是翻臉拒收，隻怕都不用等明日千秋宴，今晚鳳儀宮就能找個由頭讓她暴斃在偏殿裏。

沈枝意彎起圓杏眼，露出小虎牙，臉上瞬間掛起受寵若驚的甜笑。

她扶著桌沿起身，朝內侍屈膝福了一禮，語調軟糯誠懇：

“公公說的哪裏話，嬪妾入宮至今，還從未見過這樣華貴的雲錦衣鞋，方才是一時歡喜傻了，倒叫公公看笑話。”

她邊說邊轉頭點點翠喜的額頭，笑吟吟地吩咐：

“好翠喜，還愣著做什麼，快把咱們省下的那點碎銅板拿出來，請公公喝茶！”

內侍見她還是那副沒見過世麵的眼淺模樣，眼底的疑色散去，擺手笑道：

“沈答應客氣了，奴才還要回鳳儀宮向周姑姑複命。答應隻管記牢了姑姑的話，明日千秋亭東側門，可莫要誤了獻酪的好時辰。”

“嬪妾省得，定不負皇後娘娘與周姑姑栽培。”

沈枝意乖巧應下，目送內侍邁出院門走遠，這才慢悠悠地直起腰，嘴角的弧度立刻垮了下來。

“呸，栽培個屁，拿本姑娘當擦腳布還差不多。”

她翻了個白眼，伸手從楠木盒裏拎起那隻湖水綠繡鞋，翻過鞋底朝翠喜晃了晃。

“主子，您剛才可嚇死奴婢了，好端端的怎麼突然發起抖來？”

翠喜關上院門跑回來，見沈枝意拿著繡鞋端詳，好奇地湊過去，“這鞋怎麼了？”

“你摸摸這鞋底。”

沈枝意把鞋遞過去，自己拉過木椅坐下，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涼茶潤嗓子。

翠喜伸手一摸，指尖在光溜溜的鞋底打了個滑，驚呼道：“呀！怎麼滑膩膩的，像塗了厚油似的！”

“那叫白蠟。”

沈枝意托著腮幫子，圓杏眼微眯，很是氣急地對翠喜抱怨：

“鳳儀宮哪是看上我的製冰手藝，人家是看中咱們沒根基好拿捏，想讓我明兒穿著這雙滑底鞋端著寒冰去撞柳貴妃的肚子。到時候貴妃小產，皇後坐收漁利，我這個當眾行凶的小答應直接拖出去亂杖打死。”

說完，沈枝意還扯著自己的臉頰肉朝翠喜做了個鬼臉。

翠喜嚇得手一抖，繡鞋啪嗒掉回盒裏，小臉煞白。

“主、主子，皇後娘娘怎會如此狠毒！那咱們明日不去了，奴婢這就去說您病倒了！”

“裝病？”

沈枝意嗤笑一聲，伸手戳了戳翠喜的腦門。

“東西都收下了，明兒千秋亭東側門要是不見咱們的人影，周姑姑轉頭就能說咱們偷盜宮闈禦物，照樣是個死。”

大廠打工定律，發現直屬上司要拿自己背黑鍋送命的時候，裝死是沒用的。

唯一的活路就是連夜帶著黑料跳槽去死對頭那兒。

放眼整個後宮，能跟皇後蘇氏硬碰硬且最恨有人打她肚子裏龍崽子主意的，就隻有永壽宮那位霸道護短的柳貴妃。

“皇後想拿我當刀子去捅柳貴妃，那我就把這把刀遞到柳貴妃手裏，看她們神仙打架去。”

沈枝意站起身，挽起水綠舊衫的袖口，露出白生生的手腕，目光落向牆角那瓦罐現擠的鮮牛乳：

“走，生火去！給孕婦吃的消暑酪可不能那麼寒涼，咱們得換個溫和的方子，今晚上就去撬開永壽宮的大門！”

與此同時，紫禁城南側的司禮監值房內，空氣森冷沉悶。

曹欽捧著查驗完的博山香爐與茶渣，快步入內單膝跪地，低聲稟道：

“幹爹，值房內外的龍腦香與雨前茶皆讓醫官拿銀針和活鼠試過了，並無致幻迷藥的痕跡。王德全送來的寒泥印模也已送去暗坊，匠人正加緊熔鑄銅鑰，很快便能鑄成。”

公案後，裴燼已經換下了濺過血的皂靴，蒼白修長的手指纏著素白細布，隱隱透出裏頭的殷紅血跡。

他垂眸看著案上跳躍的燭火，狹長的鳳眸深不見底。

茶水無毒，熏香無詐。

那方才乾元殿內的駭人景象，又作何解釋？

裴燼自幼在死人堆與酷刑裏爬出來，從不信什麼鬼神心魔。

既然生出這般詭譎的變數，便說明他明日正午趁千秋宴赴乾元殿盜印的謀劃，極可能已走漏風聲。

甚或那乾元殿的龍榻暗格，本就是蕭景琰布下的誘敵死局。

“催暗坊動作快些，即刻把鑰匙呈上來。”

裴燼嗓音低沉冷冽，指尖輕輕叩擊著紫檀桌麵：

“還有，白日裏在廢苑宰掉的那個禦前侍衛，他在禁軍裏的同黨都關在詔獄何處？”

曹欽心頭一凜，忙回道。

“回幹爹，揪出來的那幾個禁軍校尉全關在東廠水牢最裏頭，還沒來得及動大刑。”

裴燼豁然起身，大紅金線坐蟒袍在燭火下劃出一道凜冽的弧度。

他絕不會坐等明日正午再去試那方傳國玉璽的深淺。

“備轎，去詔獄。”

裴燼冷冷扯動薄唇，邁步走向殿門，“今夜天亮之前，我要把乾元殿內外所有的釘子，連根拔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