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秋亭內瞬間亂作一團。
蕭景琰猛地從龍椅上起身,撞翻了身前的酒樽,疾步衝下台階抱住冷汗淋漓的柳貴妃,厲聲咆哮道:
“傳太醫!快給朕傳太醫!”
柳貴妃死死揪著蕭景琰的龍袍前襟眼淚混著臉上的牛乳往下直淌:
“陛下......臣妾的肚子好痛!好冷啊陛下......救救臣妾的皇兒......”
坐在上首的皇後蘇氏適時放下酒盞,拿帕子掩著嘴角匆匆站起身來,端莊溫婉的臉上滿是痛心疾首:
“陛下息怒,當務之急,還是先把貴妃妹妹抬回景仁宮診治要緊。”
說到這裏,皇後緩緩垂下眼簾,看向嚇得臉色慘白的沈枝意,語氣柔和。
“這位芳林苑的沈答應,想來也是急於在禦前獻寶邀寵。隻是貴妃妹妹懷著龍裔,最忌寒涼驚嚇,她竟端著如此森寒徹骨的冰物直愣愣往貴妃身上撞......
這殿前失儀與謀害皇嗣的罪名,依祖製該如何處置,全憑陛下聖裁。”
趴在地上的沈枝意聽見皇後這番話,渾身的血液都在此刻涼透了。
電光石火間,所有的線索在她腦子裏轟然炸開。
哪裏是什麼好上峰提拔下屬!
分明是皇後蘇氏早就想除掉柳貴妃肚子裏的孩子。
特意挑了她這個無依無靠急於往上爬的答應做替死鬼,借她去撞流產柳貴妃!
沈枝意嚇得渾身發抖,膝蓋被碎瓷片紮得滲出血珠也顧不上了,連忙膝行上前,朝著蕭景琰拚命磕頭,嗓音帶上了哭腔:
“陛下饒命!嬪妾冤枉啊陛下。”
她邊哭邊手忙腳亂地把腳上那隻湖水綠的雲錦繡鞋扒下來,高高舉起鞋底,眼淚往下直掉:
“陛下明鑒!嬪妾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謀害皇嗣啊!這雙鞋是鳳儀宮周姑姑昨日派人送給嬪妾的,鞋底被人抹了厚厚白蠟,求陛下讓人徹查。”
按照她看過的古裝宮鬥劇套路,隻要她當眾亮出鞋底有白蠟的鐵證,生性多疑的帝王必定會下令徹查!
她才剛穿過來沒多久,連頓飽飯都沒吃上,她還不想死啊!
然而,蕭景琰連眼皮都懶得朝她抬。
這位大盛天子懷裏緊緊抱著痛苦呻吟的愛妃,低頭看向沈枝意的眼神,充滿了冰冷與厭惡。
這個連臉都沒見過的末等答應,也配讓他在這個時候費心去查中宮皇後動搖國本?
柳貴妃受了這麼大的驚嚇,總得立刻拿個活人出氣!
蕭景琰抬腳狠狠踹翻麵前的案幾,暴喝出聲:
“賤婢敢爾!當眾衝撞貴妃不夠,還敢瘋言瘋語攀咬中宮!來人,給朕把這毒婦拖出去,當場亂杖打死!”
沈枝意高高舉著繡鞋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掛著淚珠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大了:“......啊?”
不是吧?連物證都不看,直接就拖出去打死?
這狗皇帝怎麼半點都不按套路出牌啊!
不等她反應過來,慎刑司的粗壯太監已經撲了上來,擰住她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拽起來往亭外拖。
手裏的雲錦繡鞋啪嗒掉在地上,沈枝意顧不上什麼儀態,拚命求饒。
“陛下您再給嬪妾留條活路吧嗚嗚嗚......”
老天爺,才穿越就要死,誰能比得上她倒黴。
然而亭內亂作一團,無人理會一個末等答應絕望的哭喊。
她被拖出千秋亭,重重按在了亭外滾燙堅硬的青石甬道上。
鬧劇中誰也沒注意到,原本隨侍在禦花園的司禮監掌印裴燼,正趁著千秋亭大亂無人留意的空當,借口督查內廷防務,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席麵。
他穿著那身刺目的緋紅坐蟒袍,步履從容地穿過重重宮門,暢通無阻地踏上乾元殿高聳的白玉丹陛。
守在殿外的禁軍侍衛與掌事總管王德全見裴燼到來,沒有多餘的詢問,立刻默契地垂首退避兩側。
王德全親自上前,推開沉重的雕花殿門。
待裴燼邁步入內後,又悄無聲息地從外頭將大殿宮門合攏把風。
殿內龍涎香嫋嫋,空無一人。
裴燼緩步走到明黃色的龍榻前,從袖中取出鑰匙,嚴絲合縫地進入了龍榻底座的機關鎖孔。
哢噠輕響,暗格應聲彈開。
裴燼垂下狹長的鳳眸,伸手從暗格深處捧出了那方傳國玉璽,以及調動京畿大營的玄鐵虎符。
多年的忍辱負重,受盡酷刑與屈辱的日夜,滿門裴氏族人的累累白骨......
他走到寬大的禦案前,將早已擬好的傳位矯詔平鋪展開,傳國玉璽被他重重按入鮮紅的印泥之中。
裴燼眼底翻湧著令人膽寒的狂熱與戾氣,高高舉起玉璽,對準矯詔空白處往下壓去。
玉璽底座距離明黃詔書,僅剩毫厘!
就在這刹那,禦花園千秋亭外的青石甬道上,粗重的包鐵大杖帶著呼嘯的惡風,狠狠砸在了沈枝意的後腰上。
“哢嚓!”
骨頭碎裂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沈枝意猛地嗆出鮮血,疼得渾身痙攣,眼淚混著血沫模糊了視線。
好疼......真的好疼啊......
她上輩子老老實實讀書上班,怎麼穿來這吃人的鬼地方。
連頓好飯都沒吃上,就被狗皇帝和毒皇後合起夥來活生生打死在太陽地裏了......
若是能重來,她再也不要去討好那個眼瞎心盲的狗皇帝了!
都說疾病慘淡未嘗不呼父母......
沈枝意是真想回家了,哪怕回去她也是個公司底層的社畜,也比在這和人家勾心鬥角好。
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女生。
平白穿越,哪裏鬥得過這些浸淫後宮成寵的女人。
早知如此還不如安分守著她的破院子。
翠喜......還有翠喜。
也不知道自己這個當主子的做了蠢事會不會連累翠喜那姑娘。
沉悶殘酷的擊打聲接連落下,沈枝意甚至已然感受不到疼痛,隻是眼前的光亮徹底被黑暗吞沒,腦袋無力地歪向一旁......
就在她斷氣的瞬間,前朝乾元殿內,異變陡生。
裴燼手裏的傳國玉璽驟然凝固在半空,被無形的滔天偉力死死卡住。
無論他如何用力,都無法再往下壓動分毫。
整座金碧輝煌的帝王寢殿在他麵前寸寸龜裂,白光乍現。
裴燼整個人徹底墜入無邊黑暗。
*
“沈答應?沈答應您這是怎麼了,可是周姑姑送來的這雙雲錦繡鞋不合您的心意?”
耳邊冷不丁傳來尖細的詢問聲。
“呼!”
沈枝意猛地倒抽涼氣,渾身冷汗地從木椅上彈坐起來,雙手死死摸向自己的後腰。
她大口喘著粗氣,掛著冷汗的長睫劇烈顫抖著,茫然又驚恐地抬起頭看向四周。
鳳儀宮那個傳話的內侍正滿臉堆笑地站在她麵前。
而在她麵前那隻剛打開的楠木方盒裏,正靜靜躺著那雙害她被亂杖打死的雲錦繡鞋!
沈枝意漂亮的眼睛漸漸睜大,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止。
她沒死?
與此同時,紫禁城南側的司禮監值房內。
“督主?您看看這印模可還妥當?”
蒼老低沉的嗓音在幽暗室內響起。
公案之後的裴燼倏然睜開雙眸,眼底一片森寒怔忡。
他下意識維持著向下按壓的發力姿勢,可掌心卻是案邊的官窯青瓷茶盞。
“啪!”
由於指骨用力過猛,名貴的青瓷茶盞應聲崩裂。
滾燙的茶水混著碎瓷割破的殷紅血珠,順著他蒼白修長的指縫滴落在公案上。
正伏在金磚地麵上呈遞木匣的王德全駭然抬頭:“督主?!”
裴燼沒有理會,隻是垂眸盯著自己滴血的指尖,太陽穴突突跳動著刺痛。
方才那是......假寐時的幻夢?還是近日籌謀大業心神緊繃,以至於走火入魔生出了心魔幻象?
可不對。
他裴燼怎麼也不至於在大事將成前急切到萌生幻覺。
裴燼眸色陰沉,冰冷的目光悄然掃過案角的博山香爐,又落在跪伏發抖的王德全身上。
莫非是殿內熏香被人動了手腳,讓他中了高明的致幻迷藥?
還是說......方才經曆的一切,真是某種難以解釋的預兆與變數?
裴燼緩緩攥緊染血的掌心,漆黑狹長的鳳眸翻湧起駭人的戾氣。
“曹欽,把值房內外的熏香茶水全撤下去徹查。至於這寒泥印模......即刻拿去熔鑄鑰匙,不得有半分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