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音落下,樓道裏安靜了兩秒。
雨聲從窗外灌進來,襯得沈知夏那句過於理直氣壯的話更加清晰。
顧沉舟垂眸看著她,神色不動,視線卻從她握著傘柄的手,慢慢移到她泛紅的耳尖。
明明嘴上什麼都敢說,耳朵倒是比誰都誠實。
“學姐,”他開口,聲音低沉,“你平時也這樣招租?”
“當然不是。”
沈知夏回答得很快。
“我平時不招租。”
顧沉舟:“......”
“主要是你比較特殊。”
“哪裏特殊?”
沈知夏抬眼,目光又從他濕透的胸口掃了一圈,語氣誠懇:“長得特別適合租給我。”
顧沉舟看著她,唇角微不可察地牽了一下。
“那我應該謝謝學姐?”
“不客氣。”沈知夏大方地接受了他的道謝,“不過你先別急著謝,房租還是要交的。”
“我現在沒錢。”
“可以先欠著。”
“要是一直沒有呢?”
沈知夏轉過臉,故意裝出思考的樣子:“那你就先打工還債。”
“隻能打工?”
“也可以做飯、洗碗、修東西。”
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充:“或者肉償。”
顧沉舟盯著她。
沈知夏被他看得有些心虛,卻仍然強撐著和他對視。
幾秒後,男人移開目光,拖著行李箱往樓上走。
“走吧。”
沈知夏愣了下:“去哪兒?”
“不是要帶我去住?”
“哦,對。”
她趕忙撐開傘,挽住他的胳膊。
顧沉舟的手臂隔著濕透的衣服繃得結實,沈知夏的手指一碰上去,心裏便像被羽毛輕輕掃了一下。
她本來隻是想扶著他,走了兩步後,卻覺得這樣挺好,便沒有鬆手。
小區樓道的感應燈壞了兩盞,樓梯間昏昏暗暗。顧沉舟拖著缺了輪子的行李箱,箱底在台階上磕出一陣悶響。
沈知夏聽得眉頭直皺。
“你這箱子不行了。”
“還能用。”
“輪子都沒了。”
“裏麵有東西。”
“什麼東西?”
“衣服。”
沈知夏腳步一頓,回頭看他:“衣服比箱子還重要?”
“嗯。”
男人答得平淡,沈知夏卻莫名覺得這兩個字裏藏著點不願多說的意味。
她也沒再追問,隻是把傘往他那邊偏了偏。
“明天我帶你去買個新的。”
“不用。”
“從你房租裏扣。”
“我還沒答應。”
“欠條都寫了,你現在反悔是不是有點晚?”
顧沉舟看著她:“學姐很會做生意。”
“那當然。”沈知夏踩上最後一級台階,“我可是老師,教語文的,最會講道理。”
“剛才還說可以肉償。”
沈知夏差點踩空。
她回頭瞪他:“那是為了活躍氣氛。”
“我以為學姐很認真。”
“你想得美。”
她鬆開顧沉舟的胳膊,拿鑰匙打開對門的房子。
房門推開,一股久未住人的悶氣迎麵撲來。
沈知夏先進去開燈,又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外麵的雨還在下,潮濕的風裹著涼意灌進來,吹得客廳裏的窗簾輕輕晃動。
這是爺爺奶奶的房子。
家具不算新,卻收拾得很幹淨。沙發上鋪著防塵布,茶幾邊放著奶奶沒來得及帶走的針線盒,陽台上還晾著幾件洗幹淨的舊衣服。
“你住右邊那間。”
沈知夏指了指靠裏的臥室。
“我爺爺奶奶的房間不能動,左邊那間是雜物房。廚房裏有米和麵,冰箱裏還有雞蛋,熱水器我已經打開了。”
顧沉舟拖著箱子進去,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
兩室一廳,麵積不大,但足夠整潔。
更重要的是,對麵就是沈知夏的房子。
隻隔著一扇門。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
沈知夏從櫃子裏找出一套幹淨的床單和毛巾,又翻出爺爺以前穿過的一套睡衣。
“這是我爺爺的,洗過很多次了,應該沒有味道。”
顧沉舟接過衣服,看了一眼。
灰色短袖,黑色長褲,尺寸明顯不太合適。
沈知夏也發現了。
她上下打量他一圈,試探著說:“要不然你先穿著?雖然我爺爺沒你高,但應該還能湊合。”
顧沉舟:“嗯。”
“你先洗澡。”
“好。”
他拿著衣服往浴室走。
很快,浴室裏傳來水聲。
沈知夏站在客廳中央,盯著那扇磨砂玻璃門,腦子裏開始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剛才看到的畫麵。
濕透的衛衣,寬肩,窄腰,還有那截被雨水衝得發亮的鎖骨。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臉。
沈知夏,你是老師。
不能因為長得好看就對一個剛認識的男大學生動手動腳。
可下一秒,她又想起自己剛才摸到的手感。
硬邦邦的。
非常好。
水聲停下時,沈知夏立刻站直了身體。
浴室門打開,顧沉舟穿著那套舊睡衣走出來。
果然有些小。
短袖的肩線繃在肩頭,袖口緊貼著手臂,褲腳也露出一截腳踝。原本普通的灰色睡衣穿在他身上,竟然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居家感。
沈知夏的眼睛瞬間亮了。
顧沉舟看見她的表情,垂眼看了看自己。
“衣服不合適?”
“合適。”
“學姐一直看著我。”
“我在檢查。”
“檢查什麼?”
“檢查我爺爺的衣服有沒有被你撐壞。”
顧沉舟低低笑了一聲。
沈知夏聽得耳朵發癢,故意走過去:“手給我看看。”
“沒事。”
“剛才還流血。”
“已經止住了。”
“你說沒事就沒事?”沈知夏直接握住他沒受傷的左手,把人往沙發邊拽,“坐下。”
顧沉舟順著她的力道坐下。
沈知夏蹲在他麵前,拆開他手腕上的紗布。
傷口比她想象中深一些,雖然已經結了血痂,但被雨一淋,邊緣又有些發白。
她皺著眉:“你去醫院處理過?”
“嗯。”
“醫生沒讓你換藥?”
“說過。”
“那你為什麼不換?”
顧沉舟看著她低垂的臉:“沒時間。”
沈知夏抬頭:“你一個大學生,忙到連換藥的時間都沒有?”
“要打工。”
這三個字說得平靜,卻讓沈知夏的動作慢了下來。
片刻後,她輕輕歎了口氣,從藥箱裏拿出碘伏和棉簽。
“忍著點。”
“我不怕疼。”
“我知道。”沈知夏低頭給他擦藥,“你們這種長得好看的男大學生,都特別能忍。”
顧沉舟眉梢微挑:“這兩者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她一本正經,“長得好看的人都比較要麵子。”
“學姐怎麼知道?”
“我研究過。”
“研究誰?”
沈知夏擦完藥,抬頭衝他笑:“研究你啊。”
顧沉舟垂眼看著她。
她蹲在自己麵前,頭發鬆鬆挽在腦後,臉上帶著剛剛被雨淋過的潮氣。那雙眼睛裏沒有半分掩飾,喜歡就是喜歡,想看就是想看,連一句客套話都懶得說。
直白得近乎可愛。
沈知夏重新替他包好紗布,站起身:“好了。”
“謝謝學姐。”
“不客氣。”她收起藥箱,“你發燒了,晚上吃點東西再睡。”
“我不餓。”
“那也得吃。”
“學姐要給我做?”
沈知夏本來想說讓他自己煮泡麵,聽到這句話,立刻改了主意。
“我回家給你煮麵。”
顧沉舟看著她離開。
“學姐。”
“又怎麼了?”
“你是不是很喜歡照顧人?”
沈知夏站在門口,認真想了想。
“不是。”
“那為什麼照顧我?”
她回頭,上下打量他一遍。
“因為你長得好看。”
說完,她關上門,留下顧沉舟一個人坐在客廳裏。
片刻後,男人低下頭,看著自己重新包紮好的手腕,輕輕嗤笑一聲。
夜裏十一點多,顧沉舟站在對門房子的陽台上。
雨已經小了,風裏仍然帶著潮氣。
他換下了那套寬大的舊睡衣,重新穿回黑色長褲,手腕上的紗布被他隨意挽起,露出一截清晰冷硬的腕骨。
手機在掌心震動。
電話接通後,另一頭傳來男人壓低的聲音。
“顧少,顧家的人已經查到您在江城了。”
顧沉舟望著對麵緊閉的房門。
“查到哪一步?”
“還在排查您之前住過的地方,目前沒有鎖定這片區域。”
“繼續把線索引到城西。”
“那您什麼時候離開?”
顧沉舟沒有回答。
屋裏,沈知夏正在廚房煮麵。她動作不算利落,鍋蓋被熱氣頂得一晃一晃,偶爾傳來她低聲抱怨的聲音。
“怎麼又溢出來了......”
顧沉舟看了片刻,才開口:“暫時不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這裏安全嗎?”
顧沉舟的視線落在對麵房子的窗戶上。
燈光溫暖,模糊地映出沈知夏晃動的身影。
“暫時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