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塘底待了三個月。
魂魄離不開這片水,白天沉在淤泥裏,夜裏就浮上來,坐在那棵柳樹上,看他們怎麼處理我。
他們把我睡過的院子封了,把我用過的物件一把火燒了,把我從族譜上勾了名字。
好像我從未來過。
隻有這片池塘還記得我。
今夜,崔南軒回來了。
馬蹄聲由遠及近,我在柳樹上睜開眼。
他瘦了些,眉宇間帶著遊山玩水後的舒展。
江南的煙雨到底養人,他和阿沅,一個豐神俊朗,一個嬌柔似水,並排騎在馬上,真是一對璧人。
他們說要抄近路回府,打馬從祠堂後山過。
後山的路,必經這片池塘。
我坐在柳樹枝頭,看著他一步步走近。
月光落在他臉上,還是那張我看了三年的臉,溫柔俊朗。
他騎在馬上,忽然勒住韁繩,偏頭看向水麵,唇角一揚。
“阿沅你看,這塘裏的荷花,開得真好。”
是啊,開的真好,用我和孩子的血肉喂養出來的。
崔南軒還在笑。
“等過些時日,我讓人采些蓮蓬,給你熬粥喝。”
沈沅在馬背上柔柔地應:“軒哥哥最疼我了。”
“等明日將蘭因接出來,咱們一起來這賞荷。”
沈沅臉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軒哥哥,我怕,你為了我休了蘭因姐姐,我怕她記恨上我!”
崔南軒將沈沅攬在懷裏,耐心安撫。
“不會的,蘭因她性子純善,斷不會因為一點小事記恨你,況且我們不是來接她了嗎?”
第二日,崔南軒並沒有去裴府。
沈沅晨起時說頭疼,倚在門框上,弱柳扶風。
“軒哥哥,你再陪我一日好不好?我夜裏總做噩夢,夢見蘭因姐姐沉......"她頓住,掩著唇,眼圈紅紅,"夢見她怪我。”
崔南軒執筆的手停了停。
他本已寫好了接人的帖子,此刻卻擱下了。
“好,再陪你一日。”
魂魄坐在柳樹上,看著別院的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一個研墨,一個添香,歲月靜好得像一幅畫。
一日又一日。
第三日,沈沅說城南的桃花開得正好。
第五日,她說想去山裏的寺廟上香,為“蘭因姐姐祈福”。
崔南軒陪她去了。
他跪在佛前,求菩薩保佑裴蘭因“在族裏安分度日,早些消了氣性”。
我坐在寺廟的飛簷上,笑得魂魄都在顫。
崔南軒,我消不了了。
我的氣性,連同我的孩子,一起爛在塘底的淤泥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