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轎子出了城門,路漸漸顛簸起來。
我閉上眼,不再看。
其實路還是那條路。
變的從來都不是路。
阿沅進府之前,崔南軒是我的夫君,不是阿沅的軒哥哥。
成婚第一年,我們好得讓滿京城嫉妒。
他上朝,我五更起身給他係朝珠,他總要賴在榻上多賴一刻鐘,頭埋在我頸窩裏說些甜言蜜語。
他下值,不管多晚,都要繞到城南給我帶一包栗子糕。
有回下了大雪,他回來時鬥篷上落滿了雪,懷裏那包栗子糕卻是溫的,他一路用體溫焐著。
我罵他傻。
他笑著刮我的鼻子:“夫人愛吃,冷一點算什麼。”
那年上元節,他帶我去逛燈會。
人潮裏他緊緊牽著我的手,說:“蘭因,別鬆手,鬆手就找不到我了。”
燈籠的光落在他的眼睛裏,亮得晃人。
我那時候真的以為,我們會這樣牽一輩子。
直到阿沅被休的那一日。
她是崔南軒的表妹,我見她可憐,親自安排的院子,撥的丫鬟,事事周全。
崔南軒起初也恪守分寸,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從阿沅開始心絞痛的那一日。
她發病,疼得滿床打滾,大夫都束手無策。
崔南軒在門外守了一整夜。
那一夜,我也病了。
我染了風寒,高熱不退,丫鬟去請他。
回話說:“爺在表姑娘院裏走不開,說讓少夫人好生養著,請大夫來看看就是。”
我燒得迷迷糊糊,聽見這話,竟還替他找理由。
沈沅被休,正是脆弱難過的時候,崔南軒作為表哥多照拂些是應該的。
她的病一直斷斷續續,每次隻要一生病,必定會請人來喊崔南軒。
隻要她來喊,崔南軒從未失約。
有那麼一回,我拽住了他的袖子。
我什麼都沒說,隻是拽著。
他愣了一下,然後輕輕掰開我的手指。
他說,“阿沅現在沒有夫君,父母也對她不管不顧,你讓讓她。”
他走了。
我坐在黑暗裏,忽然就想笑。
我父親戰死疆場,兄長馬革裹屍,滿門忠烈。
卻換不來崔南軒的一點憐愛。
從那以後,崔府就少了一個少夫人。
宴席上,阿沅坐我的位置,他說,“表妹身子弱,坐近些好夾菜。”
庫房裏,阿沅挑我的東西,他說,“表妹在夫家受了委屈,我這個表哥補償她。”
後來,他幹脆歇在她的院裏,美名其曰方便照顧沈沅。
婆子們看我的眼神,從敬重變成了憐憫。
那時候我才徹底明白。
上元燈會他說“別鬆手,鬆手就找不到我了”。
原來會鬆手的人,從來不是我。
在那之後,我收斂了所有的脾氣。
他歇在表姑娘院裏,我不問。
他把我庫房的鑰匙交給沈沅,我不爭。
宴席上沈沅坐我的位置,給我敬茶,我笑著喝了。
可這樣,沈沅還是不肯放過我。
那日我去書房,找崔南軒商議中秋采買。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我剛走,沈沅房裏的丫鬟就哭著來報,表姑娘要上吊。
她掛著白綾站在繡凳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沒有被休!她還能堂堂正正地找軒哥哥說話!我呢?我算什麼?我被人趕出家門,賴在別人府裏,連頭都抬不起來!”
“我還活著做什麼,不如讓我死了幹淨!”
崔南軒哄了一天一夜。
下人們來回傳話,說他把表姑娘從繡凳上抱下來,說爺守了她整夜,沈姑娘才安靜下來。
第二日,崔南軒來見我。
他眼下烏青,神情卻鬆快,像了結了一樁心事。
他說,“蘭因,阿沅的心結,我想出解法了。”
“她被休,是她此生的痛。滿府隻有你好好當著主母,她日日看著,便是日日剜心。”
崔南軒把一張寫好的紙,輕輕推到我麵前。
“我也給你一封休書,你拿了這封休書,與阿沅同病相憐,她心裏便平了。左右是做個樣子,你拿著它回族裏住些時日,等我和阿沅從江南回來,立刻來接你。”
我低頭看著那張紙。
紙上四個字,墨色未幹:善妒,無出。
他用四個字, 親手判了我的死刑。
連帶著肚子裏滿月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