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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轎子出了城門,路漸漸顛簸起來。

我閉上眼,不再看。

其實路還是那條路。

變的從來都不是路。

阿沅進府之前,崔南軒是我的夫君,不是阿沅的軒哥哥。

成婚第一年,我們好得讓滿京城嫉妒。

他上朝,我五更起身給他係朝珠,他總要賴在榻上多賴一刻鐘,頭埋在我頸窩裏說些甜言蜜語。

他下值,不管多晚,都要繞到城南給我帶一包栗子糕。

有回下了大雪,他回來時鬥篷上落滿了雪,懷裏那包栗子糕卻是溫的,他一路用體溫焐著。

我罵他傻。

他笑著刮我的鼻子:“夫人愛吃,冷一點算什麼。”

那年上元節,他帶我去逛燈會。

人潮裏他緊緊牽著我的手,說:“蘭因,別鬆手,鬆手就找不到我了。”

燈籠的光落在他的眼睛裏,亮得晃人。

我那時候真的以為,我們會這樣牽一輩子。

直到阿沅被休的那一日。

她是崔南軒的表妹,我見她可憐,親自安排的院子,撥的丫鬟,事事周全。

崔南軒起初也恪守分寸,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從阿沅開始心絞痛的那一日。

她發病,疼得滿床打滾,大夫都束手無策。

崔南軒在門外守了一整夜。

那一夜,我也病了。

我染了風寒,高熱不退,丫鬟去請他。

回話說:“爺在表姑娘院裏走不開,說讓少夫人好生養著,請大夫來看看就是。”

我燒得迷迷糊糊,聽見這話,竟還替他找理由。

沈沅被休,正是脆弱難過的時候,崔南軒作為表哥多照拂些是應該的。

她的病一直斷斷續續,每次隻要一生病,必定會請人來喊崔南軒。

隻要她來喊,崔南軒從未失約。

有那麼一回,我拽住了他的袖子。

我什麼都沒說,隻是拽著。

他愣了一下,然後輕輕掰開我的手指。

他說,“阿沅現在沒有夫君,父母也對她不管不顧,你讓讓她。”

他走了。

我坐在黑暗裏,忽然就想笑。

我父親戰死疆場,兄長馬革裹屍,滿門忠烈。

卻換不來崔南軒的一點憐愛。

從那以後,崔府就少了一個少夫人。

宴席上,阿沅坐我的位置,他說,“表妹身子弱,坐近些好夾菜。”

庫房裏,阿沅挑我的東西,他說,“表妹在夫家受了委屈,我這個表哥補償她。”

後來,他幹脆歇在她的院裏,美名其曰方便照顧沈沅。

婆子們看我的眼神,從敬重變成了憐憫。

那時候我才徹底明白。

上元燈會他說“別鬆手,鬆手就找不到我了”。

原來會鬆手的人,從來不是我。

在那之後,我收斂了所有的脾氣。

他歇在表姑娘院裏,我不問。

他把我庫房的鑰匙交給沈沅,我不爭。

宴席上沈沅坐我的位置,給我敬茶,我笑著喝了。

可這樣,沈沅還是不肯放過我。

那日我去書房,找崔南軒商議中秋采買。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我剛走,沈沅房裏的丫鬟就哭著來報,表姑娘要上吊。

她掛著白綾站在繡凳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沒有被休!她還能堂堂正正地找軒哥哥說話!我呢?我算什麼?我被人趕出家門,賴在別人府裏,連頭都抬不起來!”

“我還活著做什麼,不如讓我死了幹淨!”

崔南軒哄了一天一夜。

下人們來回傳話,說他把表姑娘從繡凳上抱下來,說爺守了她整夜,沈姑娘才安靜下來。

第二日,崔南軒來見我。

他眼下烏青,神情卻鬆快,像了結了一樁心事。

他說,“蘭因,阿沅的心結,我想出解法了。”

“她被休,是她此生的痛。滿府隻有你好好當著主母,她日日看著,便是日日剜心。”

崔南軒把一張寫好的紙,輕輕推到我麵前。

“我也給你一封休書,你拿了這封休書,與阿沅同病相憐,她心裏便平了。左右是做個樣子,你拿著它回族裏住些時日,等我和阿沅從江南回來,立刻來接你。”

我低頭看著那張紙。

紙上四個字,墨色未幹:善妒,無出。

他用四個字, 親手判了我的死刑。

連帶著肚子裏滿月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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