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已和淮南侯府定親的姐姐,被一道聖旨封為太子妃。
父親不敢得罪皇家,又舍不得淮南侯顧家這門親。
便將我推上花轎,替姐姐嫁進了淮南侯府。
新婚夜,世子顧懷安親手掀開我的蓋頭,克己複禮道:
“我心裏還放不下你姐姐。但既娶了你,往後便會永遠敬你、護你。”
婚後六年,他確實做到了。
我畏冷,他把我的手揣進胸膛。我生病,他十步一跪求神醫出山。
我以為六年夫妻,終於勝過了他與姐姐的少年舊情。
直到東宮兵敗,新帝登基準守寡的姐姐再嫁。
顧懷安當晚遞來和離書,旁邊還壓著一座山中庵堂的地契。
“你姐姐不能背上奪妹夫的罵名。你自請清修,我仍會護著你。”
我簽下和離書,卻不想當姑子,隻求回到娘家祠堂,從此再不出來礙他們的眼。
顧懷安替我擦去眼淚,微微蹙眉:
“你身子不好,離了我誰照顧?住進庵堂,我還能常去看你。”
見我固執不願,他喊來父母勸我。
父親怕我回家壞了姐姐名聲,讓母親拿剃刀,親自剃光了我滿頭長發。
“你姐姐在宮裏熬了六年,好不容易能嫁給心上人,你就不能成全她?”
上山那日,顧懷安怕我受凍,親手替我添滿炭火。
轉頭卻吩咐守門人:“她就算不肯留下,也不許放她走。”
直到第七夜,炭火引燃了帷幔。
我拚命拍門,可房梁塌下也沒等到開鎖的人。
後來顧懷安才明白,六年間,他早已愛上了我。
可親手添炭、吩咐鎖門,將我困死在火海裏的人,都是他。
......
顧懷安把那張地契推到我麵前時,案上的藥還冒著熱氣。
藥是他親手熬的。昨夜我咳得睡不著,他陪我坐到三更,天亮才出去接旨。
我原以為他回來是要告訴我,姐姐終於能離開皇宮了。
沒想到,他帶回來的是和離書。
他見我盯著地契不動,便指給我看:“棲雲庵離城不遠,往返不過半日。屋裏鋪了地龍,藥材也備好了,冬日不會冷。”
“你連我住哪間屋子,都已經想好了?”
“總不能讓你離開顧家,就沒有地方可去。”
我摸了摸那碗藥,還是溫的。六年裏,他連我喝藥要放兩顆蜜棗都記得,卻從沒問過,我願不願意一個人住進庵堂。
我問他,倘若我不想去呢。
顧懷安放下茶盞,語氣仍舊溫和:“知宜,月舒已經受了六年委屈。她要嫁回來,總不能讓外人戳她的脊梁骨。”
他說得像在商量,卻已經替我們三個人定好了往後。
我點頭,把和離書簽了,地契卻推回去。
“那我也替侯爺省些心。嫁妝歸我,剩下的我自己安排。”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半晌才道:“你手怎麼這麼涼?把披風穿上,別逞強。”
我沒有接。他伸過來的手停在半空,臉色第一次有些難看。
有一年我發熱昏睡,迷迷糊糊聽見他責備大夫,說若連一個人都治不好,還算什麼名醫。
醒來時,他胡子都沒刮,伏在床邊睡著了,手還緊緊攥著我的袖角。
那時我偷偷想,就算他心裏曾有姐姐,我也不算白嫁這一回。
可今日,他連我幾時搬走、往後住在哪裏,都替我做了決定。
這時,下人來報,姐姐從宮裏出來了,正在前廳等他。
顧懷安下意識起身,走出幾步,又回頭囑咐我:“藥喝了再收拾,別拿自己的身子賭氣。”
從前每次聽他這樣說,我都覺得有人疼我。如今隻覺得好笑。
前廳傳來姐姐的哭聲。我走到廊下時,她正拉著他的衣袖,說自己當年不是有意負他。
顧懷安替她攏好披風,聲音很輕:“我知道,錯不在你。”
姐姐看見我,立刻鬆了手:“妹妹別誤會,我可以不嫁。要是逼得你無處容身,我寧願再守一輩子。”
我還沒開口,顧懷安便握住了她的手。
“你不用再委屈自己,知宜向來懂事,會明白的。”
姐姐紅著眼問我:“那出家的事,妹妹是不是已經答應了?”
我說和離是我自己簽的,出家卻不是。
姐姐像是聽見了什麼難以置信的話,轉身就要走,嘴裏說要去求新帝收回賜婚的恩準。
顧懷安立刻攔下她:“婚期照舊。知宜在氣頭上,等她想通便好了。”
我站在一旁,才發現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打算讓姐姐為難。
她眼淚落得更急:“若你仍住在京中,他們會說是我逼走了你。到時我還有什麼臉見人?”
顧懷安皺眉看我,像是等我去哄她。
六年前姐姐入宮,我為了不讓父親得罪顧家,穿上了她不願穿的嫁衣。
六年後,她要嫁回來,我竟還得替她披上袈裟。
我轉身回房,叫阿苓替我收拾箱籠。
她剛找出外祖母留給我的江南住址,門外便傳來顧懷安的聲音。
“先別訂車船,嶽父嶽母明日會來接你回家商議。”
我握著那張地址,忽然想起,父親這些年寫給我的每一封家書,末尾問的都是姐姐何時能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