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懷安說山裏有野獸,夜裏不安全。他知道我不信,又耐著性子解釋:“等月舒過了門,外頭風聲平了,我便接你回來住幾日。”
我笑了:“接回哪裏?你和姐姐的新房嗎?”
他沒有回答,隻拉過我的手貼在掌心裏,皺眉說我還是那麼涼。
臨走前,他怕我夜裏冷,親手把炭盆挪到臥榻旁,又添了幾塊上好的銀絲炭。
阿苓想留下陪我,卻被看門婆子攔在院外,說清修之地不能留俗世丫鬟過夜。
顧懷安答應讓她白日來送藥,夜裏卻命人在靜室門外加上一道銅鎖,鑰匙交給半裏外守山門的護衛。
“知宜受不得山裏的寒氣,也容易犯倔。她若吵著下山,先來稟我,不許擅自放人。”
我隔著門看他上馬,問了最後一遍:“你是真怕我受苦,還是怕我離開?”
他回頭望了許久,隻說讓我按時吃藥。
第一夜,我沒睡,抱著膝蓋等天亮。第二日,阿苓帶來熱粥,還悄悄把姨母舊信中的地址抄給我。
她說已找人打聽好了江南的船期,隻要我能下山,就有人接我。
我把信放進衣襟,當日便去向護衛要鑰匙。那人跪下叫我夫人,卻死活不肯開門。
第三日,顧懷安親自來了。我以為阿苓的求情終於有用,剛迎上去,他便看見了我收好的行李。
他臉上的笑一下沒了:“你還要走?”
“你已經和姐姐定了婚期,我留下還有什麼意思?”
他抬手替我理好散落的頭發,碰到被母親剪短的發尾,眼裏閃過心疼。
“再忍幾日,等外麵不再議論,我不會虧待你的。”
我將他的手推開:“六年了,我想要的從來不是你給我多少東西。”
他站了很久,出去時還不放心地叮囑婆子,每日要親眼看我喝下藥。
我故意問他:“如果我哪天死在這裏,你是不是也隻會怪我不聽話?”
他猛地回頭,臉色白了,像被誰狠狠打了一下。
“別再拿生死嚇我,我最聽不得你說這個。”
可他出了門,依舊吩咐護衛夜裏鎖好靜室,沒把鑰匙留給我。
第五日,山下傳來喜樂聲。阿苓說侯府已經迎了新夫人,姐姐穿的是他親自挑的紅嫁衣。
阿苓還說,那天迎親前,顧懷安忽然問起我夜裏咳得厲不厲害,聽說我還是睡不好,他竟將預備給新房的幾床軟被都送上了山。
同一天,他派人送來新炭,說山裏的夜風又要冷了。
第六日,我把嫁妝清單和給姨母的信交給阿苓,讓她先回江南,不必再為我受人刁難。
她不肯走,我哄她說,等明日顧懷安來,我會再求他一次,才勸她先下山歇著。
到了第七夜,山風忽然大了。靜室的窗欞釘得很密,窗紙卻破了一角,床邊的帷幔被吹得不停晃動。
我想挪開炭盆,剛撐起身,便咳得眼前發黑。
一陣風卷進來,帷幔落進了炭火裏。
火一下竄高,我踉蹌著衝到門邊,喊婆子開門。
守院婆子跑來,瞧見火光嚇得直叫。她伸手去推門,才記起夜裏鎖是從外麵扣上的,鑰匙在山門護衛那裏。
她連忙往山門跑,叫我先撐住,說很快便有人來救。
我用肩膀一下下撞門,燒焦的木屑落在腳邊。
我聽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拚命將桌子拖到門後,想撞開那道鎖,可手腕被燙得發抖,連木桌都推不動。
遠處終於響起了慌亂的呼喊。有人在用力撞門,卻被燒斷的門栓卡住。
那扇被他親口吩咐鎖上的門,始終沒有打開。
房梁斷裂時,我想起新婚夜顧懷安許下的承諾。
這六年,他怕我冷,怕我病,連我咳嗽一聲都要急。
可最後,替我添炭的是他,不許人開門的也是他。
顧懷安,你不是一直怕我離開嗎?
這一次,我真的走了。
往後,再也不用你照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