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官倉大門外,幾個膀大腰圓的苦力正往板車上搬麻袋。
糧商顛了顛袖筒,摸出一隻沉甸甸的錦袋,順手塞進守倉頭目的棉袍裏。
守倉頭目捏了捏袋子裏的硬塊,收進內襟,拿手裏的賬冊拍了拍糧商的肩膀。
“萬老板,這趟可是江南運來的八百石上等秋糧,賬上全按‘水浸黴變’給銷了,劉尚書那邊真不會出漏子?”
“劉大人親自畫的押,他還能查自個兒的底?”
糧商壓低嗓門,咧嘴露出兩顆黃牙。
“折子早就遞上去了,寫的是‘糧船遇風浪受潮,折價變賣’。”
“這批精米拉回我那兒換個皮,等下個月西北大營斷了頓、朝廷急著要糧,劉大人再在朝堂上哭窮,咬死了民間糧荒。轉過頭,咱們把這批精糧換個名頭,按三倍高價賣回給兵部做軍餉。”
守倉頭目嘿嘿笑了一聲。
“兩頭吃,劉大人拿大頭,弟兄們跟著喝口湯。”
“那是自然,少不了趙老弟你的份。”
糧商擺了擺手,催促後頭的苦力。
“都麻利點!天黑前必須把這二十車全拉走,封條撕幹淨,全換上咱們萬盛的紅繩!”
官道邊上,薑南枝靠在秋桃身上,隔著帷帽的青紗,目光冷冷落在那幾車剛運出來的麻袋上。
那麻袋角上印著戶部的暗記,底下卻悄悄換了萬盛糧行的紅繩。
偷梁換柱,中飽私囊。
朝廷運來備災的精糧,轉手就進了私人糧行的貨倉。
等西北大營要糧的時候,這幫蛀蟲就兩手一攤,喊著國庫空虛。
轉頭再把這些官糧高價賣回給朝廷,裏外吃兩頭,心肝當真黑透了。
薑南枝嗤笑一聲,在心底冷笑。
戶部尚書劉成好大的膽子,連邊關將士的救命糧都敢倒騰。
怪不得劉家那個紈絝兒子敢做出那檔子事,原來根子全爛在這兒了。
“小姐,風大起來了。”
秋桃替她把領口的白狐裘攏了攏,小聲提醒。
“那幫人腰裏都別著刀,咱們離得太近,怕是會被察覺。”
薑南枝抬手掩唇,輕輕咳了兩聲。
“看清楚就行了,沒必要在這兒惹麻煩,回馬車。”
抓人要抓臟,現在上去揭穿除了打草驚蛇,半點用處都沒有。
隻要知道糧道在哪兒,斷劉成的財路不過是遲早的事。
趙承護著馬車調頭,一行人悄無聲息退出了碼頭那片吵鬧的貨場。
馬車離開碼頭,沿著官道往寒山寺的方向駛去。
隨著距離城外越來越遠,周遭的景色越發荒涼。
薑南枝靠在軟墊上,腦子裏盤算著萬盛糧行和戶部尚書的勾當。
秋桃端著暖爐,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大小姐,外頭風大了,您蓋好毯子,仔細受了風寒。”
薑南枝攏了攏狐裘,剛準備閉上眼睛養神。
車廂外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破空聲。
“篤!”
一支通體漆黑的羽箭直直釘在馬車的窗框上,箭頭直接穿透了厚實的木板。
拉車的駿馬受了驚,揚起前蹄發出一聲長嘶。
馬車劇烈顛簸了一下,薑南枝險些從軟榻上栽倒。
秋桃大叫起來,趕緊伸手護住自家小姐。
“有埋伏!保護大小姐!”
趙承在出現變故的第一時間,就抽出腰間的佩刀,將接踵而至的箭矢盡數劈落。
另外三個親衛也迅速圍攏過來,將青帷馬車緊緊護在中間。
十幾個黑衣蒙麵人從道路兩側的枯樹林裏竄了出來。
這些人手裏拿著清一色的製式長刀,步履輕盈,招招都是奔著要命去的。
這根本不是尋常的攔路流寇。
流寇圖財,打架毫無章法。
眼前這幫人進退有度,互相配合極其默契,分明是豢養的死士。
薑南枝穩住身形,透過車窗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她心中冷笑,這京城裏的豺狼虎豹真是多,出個城都能遇到這種大陣仗。
不知道是衝著薑家來的,還是純粹點背撞上了別人的買賣。
外頭的兵刃碰撞聲震耳欲聾。
趙承四人雖然武功高強,但好虎架不住群狼,漸漸被這十幾個死士分割包圍。
刀光閃爍間,鮮血染紅了官道上的積雪。
“分出兩人去解決車裏的人!不用留活口!”
領頭的黑衣人打了個手勢,指揮手下改變戰術。
兩個死士立刻脫離戰圈,踩著馬背騰空而起,直奔馬車的車門。
“你們敢!”
趙承目眥欲裂,拚著後背挨了一刀,想要回身救援,卻被另外三個死士纏住無法脫身。
秋桃在車廂裏抖成了篩子,臉色慘白。
“大小姐,怎麼辦,他們衝過來了!”
薑南枝眼神極冷,沒有半點慌亂。
她伸手摸向車廂底部的暗格。
這輛馬車是林翠花當年在清風寨用過的戰車改造的。
外麵看著普普通通,實際上裏麵大有乾坤。
木板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薑南枝抽出一把造型精巧的連發機關弩。
弩身上泛著冷厲的寒光,箭槽裏已經填裝好了六支透甲箭。
她動作熟練地拉開弓弦,將弩箭端在手裏。
“秋桃,捂上耳朵,躲到角落裏去。”
薑南枝聲音很輕,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秋桃聽話地縮在軟墊後麵,用力捂住自己的雙耳。
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兩道黑影已經投射在車簾上。
“刷!”
厚重的車簾被粗暴地一把扯開。
冷風夾雜著濃烈的血腥味灌進車廂。
兩個蒙麵死士舉起長刀,準備將車內的人斬成肉泥。
薑南枝端坐在正中間,蒼白的小臉在幽暗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惹眼。
她沒有驚聲尖叫,也沒有抱頭求饒。
在那兩人現身的瞬間,薑南枝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嗖嗖嗖!”
三支透甲箭連發,帶著淩厲的破空聲,直接貫穿了前麵那個死士的咽喉和胸口。
那人甚至連悶哼都沒來得及發出,身體就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後麵那個死士大驚失色,完全沒料到一個病弱千金手裏會有這種殺器。
他本能地舉起長刀想要格擋。
薑南枝手腕微微偏移,再次扣下扳機。
又是三支利箭射出。
距離實在太近,弩箭的力道穿透了刀背,狠狠紮進那人的肩膀和麵門。
兩具屍體滾落在馬車前,鮮血順著車轍流了一地。
薑南枝放下機關弩,捂住嘴壓抑地咳嗽了幾聲。
後坐力震得她手腕發麻,這具身體實在是不堪重用。
遠處的趙承見狀,心中鬆了一口氣,手裏的刀揮舞得越發凶猛。
就在這時,官道盡頭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