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瞬間僵在了原地。
原來如此……
原來在我缺席的這半年裏,我最愛的兩個人,在日複一日的相依為命裏,早就生出了情愫。
可陸臨為了守住對我的愧疚,寧可一輩子壓抑真心。
蘇挽秋為了保住陸臨的名聲和腹中的骨肉,才狠下心腸求我假死離開。
但我心裏清楚,他們如今走在刀尖上。
若是這件事被人查出來,阿臨會身敗名裂,挽秋會被浸豬籠,就連整個陸府也會跟著覆滅。
我不能成為他們的負累。
從前他們一次次護著我,這一次,換我成全他們。
我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
我在嶺南被毒蛇咬傷後,體內的餘毒一直沒有清幹淨。
這龜息丸尋常人吃了隻是短暫假死,可我吃了,便會引動餘毒,神仙難救。
我攤開手心,看著那枚藥丸,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釋然的笑。
挽秋,阿臨,不必再等什麼去江南的馬車了。
三日後,我便用這條爛命,還你們一世清白,祝你們……白頭偕老,兒孫滿堂。
……
次日一早,我是被一陣飯菜的香氣喚醒的。
我正撐著床沿坐起來。
陸臨的聲音就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哥!你醒了嗎?嫂子做了早飯,起來吃點吧。”
我應了一聲,推門出去。
堂屋裏光線敞亮,桌上擺了四五樣菜,糖醋鯉魚、蟹粉獅子頭、酒蒸甲魚。
都是陸臨愛吃的。
蘇挽秋從灶房出來,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目光飛快地在我臉上掃了一圈,又垂下去:“快坐吧。”
我坐下來,蘇挽秋坐在我旁邊,陸臨則坐在我對麵。
她下意識地夾了一筷子蟹粉獅子頭放進我碗裏:“你最喜歡吃的,快趁熱用些。”
話音剛落,陸臨僵住了。
他看了看我碗裏那塊油亮亮的獅子頭,又看了看蘇挽秋,臉色白了一下。
蘇挽秋也反應過來了,手忙腳亂地想把那塊獅子頭夾回自己碗裏:
“我、我光想著你回來該補補,忘了大夫說過要忌口,是我糊塗了……”
我看著他們一個臉色發白,一個手忙腳亂,心裏那點酸澀湧上來,又被我壓了下去。
我笑了一下,夾起那枚獅子頭:
“你們怎麼知道我這幾天就饞這一口?在嶺南那地方,別說肉了,連野菜都撈不著。”
我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裏,嚼了嚼,衝他們點頭:“好吃,比從前做得還入味。”
蘇挽秋愣了愣,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低下頭,輕聲說了句“喜歡那就多吃點”。
陸臨也跟著鬆了口氣,重新吩咐下人去盛湯,接過碗來放到我麵前:
“哥,喝碗湯,我讓人一早從城東帶回來的鯽魚,活殺現熬的,熬了兩個時辰,最是補身子。”
我接過碗,湯色奶白,香氣撲在臉上。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清晨。
那年陸家剛沒落,有一年臘月,陸臨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條小鯽魚,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獻寶似的舉到我麵前:“哥,今晚有魚湯喝了!”
等湯端上桌,他把魚肚子上肉夾下來分給我和挽秋,自己就撈了兩根蔥段,啃得還挺香。
蘇挽秋笑著敲他的頭:“你倒會裝大方。”
他就嘿嘿一笑:“我哥身子弱,嫂嫂操持家裏辛苦,我年紀小,啃蔥也能長個子。”
那天晚上三個人圍著桌子,就著一點油星子和一碗魚湯,聊到後半夜。
那時候多好啊。
我低頭喝了一口。
很鮮,和記憶的一模一樣。
這是我又一次和他們坐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樣。
哪怕隻有這最後一次,也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