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山定計

石洞裏的篝火劈啪作響，外頭的暴雨一直下了大半宿，直到後半夜才漸漸停歇。

魏梁將那頭兩百多斤重的野豬拖到洞口背風處放好血，又往火堆裏添了幾根耐燒的幹鬆木，讓林姝姐弟靠在幹燥的岩壁邊歇息，自己與沈硯則輪流守在洞口值夜。

林姝身上裹著魏梁那件寬大厚實的夾襖，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鬆木清香與暖意，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放鬆下來，不知不覺沉沉睡了過去。

待她再次睜開眼時，洞外已是天光大亮。

雨過天晴的早春後山空氣清冽，晨光透過洞口洗淨的藤蔓斜照進來，枝頭鳥雀歡鳴，將昨夜的驚險衝散得一幹二淨。

林姝動了動身子，扶著岩壁想要站起身，可她昨日滾落山澗時膝蓋與腳踝都擦傷扭到了，又在石洞裏睡了一宿，雙腿早已酸軟發麻，剛一使勁便身形一晃，險些跌坐回去。

守在火堆旁的魏梁臉色微變，下意識伸出大手想要去扶，可指尖堪堪停在她衣袖寸許外，又硬生生克製住，隻滿眼焦急地懸在半空。

一旁的沈硯剛用樹枝挑滅餘火，將好兄弟這副發乎情止乎禮的君子模樣看在眼裏，無奈地搖了搖頭，出聲提醒道：“魏兄，林姑娘腳踝有傷，雨後山路泥濘陡峭，她自己怕是走不出去，不如你背她下山吧。”

魏梁眉頭緊鎖，耳根泛紅，遲疑著低聲道：“可男女授受不親，我同林姑娘尚未定親，若是大白天背她回村，隻怕有礙林姑娘的清白聲譽。”

“我的好魏兄，你什麼時候也成了迂腐夫子了？”

沈硯哭笑不得，拿起木棍上前一步，正色勸道，“雨後山風還是冷得刺骨，林姑娘渾身是傷，真要一步步挪下山，非得加重傷勢不可。這時候是身子重要，還是那些虛頭巴腦的聲譽重要？”

林姝本就是個灑脫爽利的性子，聞言心頭微暖，大大方方地抬頭看向魏梁，坦然道：

“這位沈相公說的是，我腳踝扭傷確實使不上力，今日便有勞魏大哥背我一程了。至於那頭大野豬，咱們先拿樹枝藤蔓遮在洞底，等回了村再讓魏大哥和沈相公推獨輪車上來拉回去便是。”

見林姝親自開了口，魏梁這才不再推拒，鄭重應了一聲，先同沈硯將野豬藏好，隨後轉過身在林姝麵前半蹲下來。

林安忙扶著姐姐趴上男人寬闊溫熱的脊背，魏梁甚至特意攏著袖口隔開衣衫，穩穩托住她的腿彎起身，步伐沉穩如山。

沈硯與林安在前方探路，順便將昨日散落在半山腰竹簍裏的冬筍和野小蒜拾掇回來。

陽光灑在蜿蜒的山道上，幾人一路說著話，平平安安回到了杏花村林家小院。

一進院門，林安便懂事地跑去灶房燒水煮薑湯，魏梁和沈硯則借了院裏的獨輪推車，折返後山將那頭兩百多斤的大野豬拉了回來，麻利地剝皮拆骨，切下厚厚一大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剛回來，魏梁又掏出隨身帶的跌打傷藥，垂著眸，用溫帕子替林姝換下昨日臨時敷上的草藥，一點點細致地塗抹上藥膏。

他明明是個握斧推刨的糙漢子，此刻動作卻輕柔到了極點，每塗一下藥，還要笨拙地低頭吹一口氣，生怕弄疼了她。

林姝看在眼裏，覺得有些可愛。

沈硯捧著粗瓷碗喝了口熱薑湯，看著眼前兩人，忍不住衝林安擠了擠眼，笑歎道：“安兒，你覺得讓你這位魏哥哥做你未來的姐夫，可還滿意？”

林安捧著碗重重點頭，一臉驕傲：“甚是滿意！全天下隻有魏哥哥配得上我阿姐！”

魏梁上藥的大手一頓，麥色臉龐紅到了脖子根。

他雖滿心歡喜，可轉念想到兩人尚未正式過禮定親，這般打趣的話若是傳出去，未免有損林姝的女兒家清譽，當即板起臉瞪向沈硯，沉聲斥道：

“喝你的薑湯，哪來這麼多渾話！林姑娘尚未出閣，你莫要胡言亂語，壞了她的名聲。”

話雖訓得嚴厲，可他眼角眉梢漫開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林姝聽到這番調侃，先是怔了一下，下意識抬眸看向蹲在身前的高大男人。

見他連訓人都句句替自己的名聲著想，耳根卻燙得通紅，她到不是那種小家子氣的人，自然不會因為這種玩笑話就惱了，便順著魏梁的話音，明豔的杏眼似嗔似笑地剜了沈硯一眼。

待傷口重新包紮妥當，魏梁收斂了神色，黑沉的眼眸看向林姝，沉聲問：“林姑娘，昨日在後山究竟出了何事？你怎麼會掉進深澗裏？”

提及昨日險境，林姝臉上的笑意化作一片冰寒。

她端起薑湯抿了一口，將昨日下午在半山腰遭遇刀疤臉三個潑皮截殺、從對方口中套出仁和雜貨鋪劉掌櫃花大價錢買凶報複，以及自己被逼跳崖自救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哐當”一聲悶響！

魏梁手裏的藥瓶被生生捏癟，高大的身軀驟然站起，周身散發出駭人煞氣，額角青筋暴起：

“好一個喪盡天良的劉掌櫃！我現在就去鎮上砸了他的鋪子，打斷那群畜生的狗腿！”

“魏大哥，你先坐下！”林姝連忙伸出右手拉住他的衣袖，冷靜道，“這口惡氣自然不能咽。可你現在單槍匹馬衝去打人，劉掌櫃一口咬死不認賬，反倒能告你私闖民宅行凶，豈不是白白著了那奸商的道？”

一旁的沈硯也放下茶碗，儒雅眉宇間透出幾分鋒芒：

“林姑娘所言極是！刀疤臉三人昨日下午瞧見林姑娘跳下十丈深澗，定以為人已經摔死了，昨晚下山時肯定已經去找劉掌櫃領走了賞銀。咱們眼下無憑無據，不如來一招引蛇出洞！”

林姝眸光一亮，與沈硯對視一眼：“沈相公可有法子？”

“劉掌櫃視財如命，林姑娘隻需換身幹淨衣裳，挎著竹籃若無其事地去雜貨鋪門前溜達一圈。劉掌櫃瞧見林姑娘活生生站在跟前，定以為刀疤臉拿錢不辦事、合起夥來訛他的銀子，必定火速把人找來對質！”

林姝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好主意！等他們狗咬狗把買凶截殺的話全抖落出來的時候，咱們再來個人贓並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