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休的那天,我正蹲在灶房給道賀的客人燒火煮茶。
我那考中秀才的相公,嫌我指節粗大,一身汗酸味,轉頭娶了綢緞莊弱柳扶風的小嬌娘。
他說:「柳家陪嫁一百兩銀子,外加半條街鋪麵,你除了一身蠻力,什麼都沒有。」
我回了那個年年發大水,全縣最窮的寡婦村,卷起褲腿下了爛泥塘。
我編的蒲草席,密得能擋水,厚得能擋刀。
那年大汛,我帶寡婦們編的草盾,擋住了滔天洪水。
朝廷南征,鐵甲陷進泥沼,我把草盾做成一萬套軟甲送上前線,大軍穿著它,踏平了南疆。
我被封了川治侯,食邑千戶,跟著我的寡婦們都成了吃皇糧的軍匠。
而我的秀才前夫,卻被革了功名,流放三千裏。
......
我逃荒來到沈家村時剛十四歲,餓暈在沈家的柴房門口。
沈文景的娘丟給我半個硬窩窩頭,讓我留下來幹活抵飯錢。
他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白麵書生,家裏窮得叮當響,全靠幾畝薄田和沈母給人縫補衣裳過活。
我天生力氣大。
沈家那口需要兩個成年男人才能推得動的石磨,我一個人就能推得飛轉。
沈母看中了我的力氣,便做主讓沈文景娶了我。
她說:「周麥穗,你長得糙,配我家文景是高攀了,以後你要當牛做馬供他讀書,等他考取了功名,你就是官太太。」
我實心眼,信了,真給沈家當牛做馬。
沈文景要買紙筆,我就進山去打柴,山路陡峭,別人挑五十斤,我挑一百五十斤。
扁擔把我肩膀磨破了皮,結了痂,再磨破,最後長出厚厚的死肉。
晚上回到家,看到沈文景坐在油燈下讀書的身影,我就覺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氣。
可沈文景不喜歡我。
一次,他夜裏讀書口渴,我端著一碗熱水進去。
想遞到他手裏,手卻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的手那麼白,像一塊上好的豆腐,而我的手因常年勞作,又糙又黑。
指腹上的老繭,在他手背刮出一道紅痕。
他猛地縮回手,嫌惡地用衣袖蹭了蹭。
「把水放下,你出去吧。」他別過臉,聲音冷得很。
「生得粗壯也就罷了,連雙手都又黑又糙,跟老樹皮似的,半分婦容都沒有,如何伺候得了筆墨。」
我局促地站在原地,把手往圍裙上拚命蹭了蹭。
「相公,我洗過手了,真的洗幹淨了。」
他嫌惡地瞥我一眼。
「手上的泥能洗淨,骨子裏的粗俗洗不淨,以後我讀書的時候,你不要進來。」
我紅著眼眶退出門外。
那天夜裏,我蹲在井邊,拿絲瓜絡搓手,把手搓得破皮流血。
用磨刀石,一點點去磨掌心的老繭,疼得渾身發抖,眼淚一顆顆砸在水盆裏。
我想,若我這雙手能細些軟些,他是不是就不會那樣躲我了?
會讓我坐在燈下,替他研墨。
我們也能像尋常夫妻那樣,閑來話話家常。
我太想活成他書裏那種女子,讓他看我的眼神,也能像看他的書卷筆墨一樣,帶一點溫柔。
可是沒用。
我要幹活,手就算天天泡在酥油裏,也沒辦法變得白嫩細軟。
後來,他的同窗來家裏做客。
沈母讓我端茶上去。
我捧著茶碗走到堂屋門檻的時候,聽到裏頭有人笑。
「文景兄,聽說你家有個力拔山兮的悍婦,可是真的?」
沈文景十分不屑。
「家門不幸,若不是家慈糊塗,這等蠢笨如牛的村婦,如何進得了我沈家的門。」
「各位莫要見笑,且當她是個粗使丫鬟罷了。」
粗使丫鬟。
原來在他心裏,從未拿我當過妻子。
我渾渾噩噩地跨進門,腳下一絆,手裏的茶盤一歪,一隻茶碗掉了下來。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接,情急之下沒控製住手勁,那隻粗瓷茶碗,竟被我生生捏碎在了掌心。
所有的書生都朝我看過來,怔愣過後,哄堂大笑。
「怪哉,真有女子力大如牛。」
沈文景麵上羞窘,猛地站起身。
「丟人現眼的東西,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