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子最類父

“魏叔莫要聲張。”

沈燼抽回手腕，拄著紫檀木拐杖往東廂屋內走了兩步。

“我眼睛還看不見，內宅裏那隻往我身上添寒毒的黑手也沒揪出來。”

“這腿腳恢複的事，眼下還不能讓外人知曉。”

魏老五激蕩的心神猛地一凜，眼底的震驚化作深深的歎服。

大少爺遭了這一場大難，非但沒被磨掉銳氣，反倒長出了一副不亞於老爺的深沉城府！

“大少爺思慮極是，是老奴失態了！”

魏老五壓低嗓音，快步引著沈燼走入東廂正屋，反手將厚布門簾放下。

“大少爺，您且盤膝坐上羅漢床，運一趟抱日吐納讓老奴細瞧瞧。”

沈燼頷首應下，將拐杖靠在榻邊，撩袍盤膝坐好。

心念微動間，意識海第一座白玉仙台上的【三足小火鴉】張口一吸。

沈燼胸腹隨之起伏，臍下三寸那道拇指粗細的先天純陽氣順著竅穴滾滾流轉，呼吸細、勻、深、長，竟無半分滯澀！

站在榻前的魏老五兩眼放光，枯瘦的手指微微發抖。

“這麼快就進了定境！”

“靜功最難的便是入定！”

“大少爺才練了三天半，這呼吸之自然、行氣之沉穩，儼然是個浸淫內家拳十數年的老手！”

足足過了半炷香工夫。

沈燼才吐出一口白氣，收功轉向魏老五的方向：

“魏叔，我這火候還算合格麼？”

魏老五一時語塞。

這門《童子初陽功》他早年破了童子身，隻能練個皮毛用來祛寒延年。

論起純陽氣機的圓融，他現在竟有些看不透這位大少爺了！

“大少爺深得吐納要領，隻是有些地方還需配合動功打磨。”

魏老五思索半晌，轉身走進裏屋。

不多時，他從屋角的陰沉烏木鐵匣中取出一隻黑瓷藥罐，塞到沈燼手中。

“大少爺，《童子初陽功》講究動靜相兼。”

“如今您雙腿氣脈已通，接下來便要配合動功樁法‘金烏抱日樁’一起熬煉！”

“這罐‘赤陽活血膏’是老奴早年存下的秘藥，最能活血通絡、滋養大筋。”

“您回去後讓晚晴丫頭把藥膏化開，在雙腿推拿塗抹，再站那金烏抱日樁，進境定能再快三分！”

沈燼接過藥罐，起身朝著魏老五鄭重一揖：

“多謝魏叔。”

魏老五忙扶住他，手把手將雙膝微曲、含胸拔背、雙臂環抱如托大日的樁功架勢拆解了一遍。

沈燼前世本就是國術宗師，隻聽了一遍便將樁功要領盡數掌握。

送走拄杖慢行回院的沈燼後，魏老五再也按捺不住狂喜，掀開門簾匆匆走了出來。

院門口守著的年輕護院鐵柱剛想湊上前邀功，就被魏老五一把推開。

“一邊去！”

“你機靈點，往後大少爺若再來東廂，端茶倒水好生伺候！”

“我去外書房一趟，很快回來！”

魏老五全然不見平日的沉穩，健步如飛，長袍衣角帶起一陣風，轉眼直奔前院外書房而去。

此時，外書房內。

萬隆商行會長沈萬山身穿黑金錦袍，背著雙手立在窗前。

“不到年節，難得見你出東廂走動。”

沈萬山頭也沒回，沉聲開口：

“府中大事小事你統統撂給福生，享起清福來了，幹脆讓他當這個大管家好了。”

魏老五笑道：

“若非福生本事欠點火候，老奴巴不得提前養老，找個熱炕頭貓冬去。”

他上前一步，正色道：

“老爺，老奴這次可是帶著天大的喜報！”

沈萬山擰起眉，轉過身來：

“哪來的喜事？”

“燼兒被人暗算瞎了眼，外邊還有黑沙幫的死剩種作亂，商行裏好幾個掌櫃也不安分......”

魏老五忙回道：

“大少爺他是萬中無一的武學奇才！”

書房內驟然一靜。

沈萬山默然無言。

換成旁人敢開這般玩笑，早讓護院亂棍打殘了。

沈燼啥樣子，他這個當爹的心裏能沒數？

以前天天混在梨園戲班，性子比娘們還軟，如今更是眼瞎腿廢，哪點跟武學奇才沾邊？

沈萬山歎息道：

“老五別說笑了，燼兒能想通跟你習武，我已經心滿意足，隻求他強身健體多活幾年。”

魏老五沉聲道：

“老爺，不是老奴胡咧咧消遣您！”

“大少爺全憑口述點穴，短短三天半就將純陽吐納練到了拇指粗的小成境界，如今不用拐杖也能行走了！”

“方才他怕內宅有人盯著，還是故意拄著拐杖走來東廂找老奴的！”

沈萬山兩眼圓睜，罕見失態了一瞬：

“果真？”

“老奴親眼所見，做不得假！”

魏老五斬釘截鐵地回道。

“我沒記錯的話，純陽吐納是靜功，入門要捉拿氣感、運轉周天......”

“蒙著眼三天半就練到小成了？哈哈哈！”

心知魏老五絕不會糊弄自己，沈萬山放聲大笑：

“常言道，子最類父，果然不錯！”

“武學天分如此出眾，還懂得藏鋒釣魚，燼兒這點像我啊！”

沈萬山滿臉陰霾一掃而空，當即拍板下令：

“老五，讓賬房和藥庫把五十年老山參、名貴湯藥翻倍送去燼兒院裏！”

“等他把根基養穩，我親自送他去四大武館之首的鎮嶽館學真本事！”

......

與此同時，後宅獨院內。

沈燼脫去外袍，雙目纏著白綾立在房中青磚地上，擺出了“金烏抱日樁”的架勢。

隨著他雙膝微曲、雙臂環抱導引氣息。

嗡！

意識海第一座白玉仙台之上，那隻鴿子大小的【三足小火鴉】猛然站起，張開雙翅做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抱日姿態！

動靜合煉之下，丹田內的純陽熱流瞬間化作奔騰浪潮，在四肢百骸間轟隆衝刷！

站滿半個時辰後，沈燼渾身大汗淋漓地坐回榻上。

大丫鬟晚晴連忙上前擦汗，挖出一團赤陽活血膏在掌心搓熱，輕柔地塗抹在沈燼雙腿上推拿。

藥膏剛一滲入皮膜！

“啾！”

白玉仙台上的【三足小火鴉】雙眸金光大盛，眉心處代表“焚邪吞藥”的赤金印記全麵激活！

小火鴉張口隔空一吸，塗在雙腿上的活血膏藥力瞬間被它吞入腹中。

緊接著那股藥力化作溫潤暖流，直接灌入沈燼的脛骨與大筋深處！

【三足小火鴉發動“焚邪吞藥”印記，吞食赤陽活血膏藥力，正在為您深度滋養雙腿筋骨！】

“咦？少爺，魏叔這藥膏霸道得很，怎麼才揉了幾下就全吃進肉裏去了？”

晚晴驚訝地摸著沈燼結實的小腿，柔聲感歎：

“少爺這幾日氣色好多了，隻要把氣血養足，往後哪怕遇上關外的妖禍、詭禍，也能有氣血護身了。”

沈燼耳廓微動，順勢拉住晚晴纖嫩無繭的手腕，溫聲笑道：

“屋裏就咱倆，你跟我說說，這妖禍和詭禍到底是咋回事？”

被少爺溫熱的大手握住手腕，晚晴鵝蛋臉飛起兩朵紅雲。

她雖是準通房丫鬟，但少爺尚未行成人禮，兩人從未越界。

在沈燼笑眯眯的拉鉤保證下，晚晴按捺住亂跳的心口，小聲講起了早年跟爹爹逃難經過老嶺的往事：

“關外常年多災，是八百裏冥山的尊者出手，才有幾十年太平。”

“七十年前獸潮妖患鬧得凶，奴婢逃難那年大雪封山，親眼見著山梁上蹲著一頭眼睛像綠燈籠似的巨大黑狼妖！”

“而比妖患更邪門的是陰祟煞劫，常依附在凶物‘詭器’上散發凶煞劫氣。”

“活人沾上就會精血幹涸暴斃，唯有強大氣血和鎮物才能抵擋......”

見晚晴想起慘死的親人眼眶泛熱，沈燼鬆開手，倒了一杯熱茶推到她麵前：

“後頭不用講了，喝口熱茶壓一壓。”

晚晴雙手捧起茶杯，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而沈燼聽著窗外風聲，心頭愈發火熱：

“人力鎮壓大災，氣血辟易萬邪......這武道盡頭竟如此生猛，這門《童子初陽功》，必須盡快練到大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