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席間已擺了滿滿一桌菜,紅燒魚、糖蒸酥酪、蟹粉獅子頭——全是當年我剛回府時,他們特意為我備的。
母親見我進來,趕緊招手讓我坐她身邊。
“好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
她盛了碗雞湯推到我麵前:
“看你瘦的,先喝點暖暖身子。”
許是餓久了,我捧著瓷碗急著往嘴裏送,燙得舌尖發麻。
母親心疼得直掉眼淚,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遞到我嘴邊:
“慢些吃,以後日日都有,不必搶。”
我盯著她的手,忽然有些恍惚。
也是這雙手,後來我端著補品去她院裏,她冷冷推開湯碗,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清漪再也喝不到了,你怎麼還吃得下?”
從那以後,我隻要一端起碗筷,耳邊就響起這句話,再也吃不下吃食。
正出神,許昭珩夾了塊魚腹最嫩的肉,挑幹淨魚刺放進我碗裏。
“你從前最愛吃這個,多吃點。”
我看著碗裏雪白的魚肉,鼻尖微微發澀。
剛回府時我畏縮,隻敢夾吃剩下的魚尾,碰都不敢碰魚肚肉。
許昭珩發現了,當場把整盤魚端到我麵前,眉頭一挑:
“在自己家,喜歡什麼就吃什麼,誰也不敢說你。”
可前兩日他罰我空腹抄經,我餓著肚子熬了兩天兩夜,也曾偷偷盼過,他會不會像從前一樣,背地裏塞給我一包桂花糕。
可整整兩天,他連麵都沒露過。
我低聲道:“謝謝兄長。”
這時父親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開口:
“清漪的三年祭期眼看就到了,等最後一場法事做完,就接你回府住。院子我已經讓人打掃好了,你的婚事也該提上日程。”
母親立刻接話:“是該回來了,回頭我讓繡房趕製幾身新衣裳,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許昭珩點頭:“院裏下人都換了妥帖的,回去就能住。”
身側的褚琛也握住我的手,語氣帶著笑意:
“等你回了府,咱們就不用隔著廟門見麵了,再也不用住那冷清地方。”
我抬起頭看著他們,桌上熱氣騰騰的菜,耳邊溫聲細語的關切,恍惚間像是真的回到了從前。
下一秒,父親又開口道:
“但你要記住,就算日子好了,清漪的恩情你也得記一輩子。”
“若不是她舍命采藥,你早就沒了。”
我還沒開口,褚琛先握緊了我的手,替我應了下來:
“伯父放心,攸寧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她不會忘的。”
我回過神來,渾身冰涼。
他們今日這般和顏悅色,忙著安排歸期、籌備婚事,根本不是心疼我這三年的苦。
他們是要我帶著這份虧欠回府,往後繼續處處讓著許清漪。
滿桌珍饈,瞬間變得索然無味。
我放下筷子,低聲道:“我吃飽了。”
母親沒多想,揮了揮手:
“吃飽了就先回家廟歇著,把最後幾日祈福做完,到時就接你歸家。”
我起身告退,走出侯府大門時,日頭正烈,曬得人眼眶發酸。
直到走到巷角,喉間猛地翻湧上一股腥甜。
我連忙捂著嘴,血順著指縫溢出來,落在腳下的青石板上。
我低頭看著掌心那片刺目的紅,扯了扯嘴角,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們終於鬆口,要接我回家了。
可是我已經活不到回家的那天了。
接下來幾日,我走兩步便喘得厲害,夜裏咳得撕心裂肺,枕巾上時常沾著星星點點的暗紅。
我知道,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終於到了第七日,侯府要在家廟為清漪舉行最後一場超度法事。
我跪在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
一天下來,膝蓋早已麻得沒了知覺,我強撐著沒有倒下去。
日頭偏西時,法事已近尾聲。
一個仆婦跌跌撞撞衝進來,聲音尖得刺耳:
“老爺!夫人!好消息!二小姐……二小姐活著回來了!”
第五章滿室皆驚。
我緩緩轉過頭,許清漪被人簇擁著走了進來。
她一身素淨布衣,臉色紅潤,身形豐腴。
母親踉蹌著撲過去,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兒啊!娘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你這三年去哪了啊!”
許昭珩緊隨其後,語氣裏滿是焦灼:
“當年墜崖之後你去了哪裏?我們翻遍了整座蒼山都沒找到你!”
許清漪埋在母親懷裏,聲音虛弱:
“女兒墜崖後被山下獵戶所救,磕壞了頭失了記憶,連自己姓甚名誰都記不清……”
“直到前些日子不慎摔了一跤,才恢複記憶,一路輾轉回了京城。”
周遭頓時響起陣陣唏噓,下人們紛紛道喜,連法師都合掌念著佛號,直說姑娘心誠,感動了上天。
我站在人群外靜靜看著,心裏掀不起半分波瀾。
這場闔家團圓的好戲,他們演得真好。
如果我沒有在上元節的花燈長街上,看見她挽著母親的胳膊,笑盈盈地挑著兔子燈,我恐怕也會信了。
“阿寧,快過來。”
母親抹著淚朝我招手,“清漪沒死,你以後不必再日日自責、守著冷廟祈福了。”
許清漪走過來握住我的手:“姐姐,這三年讓你受委屈了。”
我抽回手,隻淡淡應了聲:“回來就好。”
父親當即朗聲吩咐:
“都愣著幹什麼!趕緊把靈位撤了,收拾東西,接兩位小姐回府!”
母親拉著許清漪的手問長問短,一會兒怕她路上累著,一會兒問她想吃什麼,回去就讓廚房備著。
許昭珩指揮下人撤去香案,路過我身邊時,頓了頓:
“清漪這三年的罪,說到底是因你而起。”
“往後回了府,你多讓著她點。”
我垂下眼,沒接話。
褚琛這時走到我身側,伸手替我攏了攏被風吹亂的披風。
他語氣輕快:
“這下總放心了?等回了府,我請太醫院的院判來給你好好調理身子,咱們的婚事,也該正式定下來了。”
我望著他眼裏的笑意,定親那日,他也是這樣看著我。
原來他沒說謊。
他確實想娶我,也確實想護我一輩子。
隻是在他眼裏,我受的這三年委屈,都可以在往後慢慢彌補。
眾人熱熱鬧鬧地收拾妥當,準備動身回府。
我扶著門框,聲音輕得發飄:
“你們先走吧。我想歇會兒,順便把這三年的東西收拾一下。”
母親正牽著許清漪往馬車那邊走,聞言頭也沒回地揮揮手:
“行,你慢慢來,不用急,府裏給你留著晚膳。”
褚琛停下腳步,想留下來陪我。
我輕輕搖了搖頭:“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他隻當我是驟然得知清漪沒死,一時心緒難平,便沒再多勸,隻叮囑廟中的老仆婦好生照看,說晚些親自駕車來接我。
我點頭應著,目送他們一行人說說笑笑地走遠,直到馬車的影子消失在山道盡頭。
廟門“吱呀”一聲合上,隔絕了外麵的所有聲響。
我打發走了所有仆婦,閂上房門,隻說自己想睡一會兒,不許任何人進來打擾。
剛轉過身,一股腥甜猛地衝上喉頭。
我彎下腰,大口的鮮血咳了出來,濺在青石板地上,紅得刺目。
我順著床沿慢慢滑坐在地上。
恍惚間,我又回到了剛會侯府時的那個春天。
我重病在床,母親守在我身邊熬到半夜;
兄長笑著說有他在沒人敢欺負我;
褚琛蹲在我麵前,握著我的手說,攸寧,往後都會好起來的。
我曾經真的以為,自己終於有家了。
夜色一點點吞沒屋裏的光亮,空氣越來越冷。
我靠在床沿,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