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刹那,我忽然覺得身子一輕。
像是被人從深水中輕輕托起,周遭的聲音倏忽遠。
我低頭,看見自己倒在床沿邊的身體。
臉色慘白,唇邊凝著未幹的血痕,一隻手還搭在被褥外,指尖微微蜷著。
我出了家廟,風一卷,魂魄便不受控製地往侯府的方向飄去。
侯府此刻燈火通明,遠遠就能聽見絲竹聲和笑語聲從高牆裏漫出來。
我飄進正廳,裏頭正熱熱鬧鬧辦著許清漪的接風宴。
滿堂賓客,觥籌交錯,人人臉上堆著笑,圍著上座的許清漪道喜。
酒過三巡後,下人捧著描金錦盒上前。
盒蓋打開,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躺在明黃的錦緞上,翠羽鮮亮奪目。
父親清了清嗓子,語氣難得溫和:
“這是給你的接風禮,當年你祖母傳下來的,壓箱底好些年了,如今你回來了,正好給你戴。”
母親緊跟著拉過她的手,眼裏含著淚笑:
“娘給你備了十二身新衣裳,全是江南最好的料子,明天就讓繡房過來給你量尺寸,喜歡什麼花樣盡管說。”
許昭珩上前一步,遞上一隻錦盒。
盒蓋掀開,裏頭一顆夜明珠,瑩潤生光。
“清漪,這珠子夜裏放在帳中,亮如白晝,不必再怕黑了。”
最後是褚琛。
他抬手遞過一個羊脂白玉的錦盒,溫聲道:“清漪妹妹劫後餘生,這對玉鐲保平安。”
許清漪一一接過,眼尾泛紅,連聲說著謝謝,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我飄在半空看著,每一樣,都是我從前隻遠遠見過的珍品。
她擦了擦眼角,柔聲細氣地開口:
“爹娘,兄長,還有褚琛哥哥,你們對我太好了。對了,怎麼沒看見姐姐?”
母親臉上的笑意頓了一瞬,隨即輕描淡寫地擺了擺手:
“你姐姐可能是身體不舒服,方才婆子去請時,她說明日再來給你請安。”
我飄在一旁,連連搖頭,我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許昭珩皺了皺眉,放下酒杯起身道:“我去她院裏看看。”
我下意識跟著他飄了過去。
我的院子在侯府最偏的西北角。
許昭珩站在院門口,抬手敲了半天門,裏頭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響。
“攸寧。”他喊了一聲。
我在一旁靜靜看著他的臉。
他站了片刻,眉峰皺得更緊,臉上浮起幾分不耐。
“喊了半天沒人應答,應該是早些睡了。”他嘟囔了一句,轉身便往回走。
衣擺在夜色裏晃了晃,很快消失在三道門外。
沒人再提起我。
我飄回正廳的橫梁上,看著底下和樂融融的一家人。
許清漪倚在母親肩上撒嬌,父親和幾位朝臣談笑,許昭珩重新落座,舉杯與褚琛對飲。
滿廳燈火,沒有一盞是為我點的。
我剛被侯府接回來那天,也是這樣大張旗鼓辦了接風宴。
父親親自站在門口迎客,逢人就說尋回了失散多年的長女。
母親拉著我的手坐在上首,當著滿座賓客的麵說,要把我這些年缺失的,全都補回來。
可宴席剛開了不到半刻鐘,一個小丫鬟跌跌撞撞跑進來,說二小姐在花園假山那摔了。
話音剛落,父親猛地站起身,母親立刻鬆了我的手,許昭珩掀了衣擺就往外衝。
滿座的賓客也紛紛起身,跟著往花園去。
剛才還熱熱鬧鬧的正廳,眨眼間就空了大半。
原來無論過了多久,無論她死還是活,在這座侯府裏,我永遠是那個可以被忽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