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夜,痛感將我整個人劈成了兩半。
我躺在產床上,像一條瀕死的魚,冷汗濕透了裏衣,連慘叫的力氣都沒了。
丫鬟急得滿臉是淚,哭著跑去海棠院找裴硯之。
直到半夜,裴硯之才終於意識到,我沒有在裝。
他匆匆趕來。
我隔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聽見他因為焦急而略顯沉重的腳步聲。
他想要衝進來,卻被穩婆死死攔在門外。
“侯爺不可,產房血氣重,不吉利啊!”
裴硯之在門外來回踱步,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慌亂。
“知棠,你別怕,我就在外麵守著你!”
我咬著牙,沒有力氣回應。
沒過多久,阿姐也被下人扶著過來了。
她在門外柔聲勸著:“侯爺,女子生產都是要在鬼門關走一遭的,知華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母子平安。”
迷迷糊糊中,我聽見裴硯之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後怕和疼惜對她說:
“幸好你身子受過傷不能生育,以後也不用受這種折磨。”
我的手指死死抓著身下的床褥,指甲幾乎要翻折斷裂。
一滴冰涼的淚,從眼角滑落,砸進了枕頭裏。
這就是我愛了七年的男人。
在我九死一生為他生孩子的時候,他慶幸著他心愛的女人不用吃這種苦。
天破曉時,伴隨著一聲響亮的啼哭,孩子終於落地了。
我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眼前陣陣發黑。
我顫抖著手,想要去摸一摸那個折磨了我一夜的小生命。
“給我……看一眼……”
可穩婆卻沒有將孩子遞給我。
她熟練地將孩子包裹好,便滿臉堆笑地抱著孩子,推門走了出去。
緊接著,外麵傳來了一陣歡聲笑語。
“恭喜侯爺,恭喜夫人,是個大胖小子呢!”
裴硯之的聲音裏透著為人父的狂喜:
“好,好!賞!全府重賞!”
阿姐的聲音也帶著喜極而泣的哽咽。
“侯爺你看,這孩子生得真小巧,眉眼看著多像你呀。”
“你胡說什麼。”
裴硯之笑著反駁,“明明長得像你。”
我微微偏過頭,透過半開的門縫。
裴硯之將阿姐攬在懷裏,兩人一起逗弄著繈褓裏的嬰兒。
曾經最關切我的兩個人,此刻沒有一個人在意產房裏那個剛從鬼門關爬出來的我。
我無聲地扯了扯嘴角,閉上了眼睛。
許久之後,裴硯之才帶著一身寒氣進了屋。
他在床邊坐下,伸手握住我冰涼的手,語氣裏還帶著尚未褪去的喜悅。
“知棠,是個兒子,辛苦你了。”
“你安心歇著,我會讓人用最好的補品替你調理身子。”
我費力地睜開眼,定定地看著他。
“好。”
裴硯之沒有察覺我的異常。
他替我掖了掖被角,吻了吻我發紅的眼尾:
“等你養好身子,我什麼都依你。”
“孩子已經落地,明日就是我和知蘅的婚期,府裏事務繁雜。”
“這幾日你好好休息,不用操心外麵的事。”
我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好,侯爺去忙吧。”
裴硯之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離開了。
第二日,侯府到處敲鑼打鼓,鞭炮聲震天。
我讓嬤嬤扶我起來,替我穿上那身最素淨的衣裳。
嬤嬤一邊替我梳頭,一邊抹眼淚。
“姑娘,您剛生產完,這身子骨怎麼受得住啊!”
“您至少……至少再躺過今日吧。”
我望著門外熱鬧的紅綢,輕聲說:“走吧。”
“再不走,我怕我真的會舍不得那個孩子了。”
師父的人,此刻已經停在了侯府最偏僻的側門。
我被嬤嬤和小丫鬟攙扶著往後門走。
每走一步,身下都像有刀子在割,連坐穩的力氣都沒有。
走到門檻處,我停下了腳步。
回頭望去,前院張燈結彩,賓客盈門。
裴硯之正穿著一身大紅喜服,牽著阿姐的手,跨過火盆。
我靠在嬤嬤身上,看著那對璧人。
輕聲開口:
“阿姐,這兩回恩情,如今,我已經拿命還你了。”
“從今以後,我們兩不相欠了。”
我轉過頭,彎腰上了暖轎。
“走吧。”
簾子落下,隔絕了侯府的喧鬧。
我的餘生,終於隻屬於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