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家三爺肯花八百銀元,為我剛回國的雙胞胎姐姐買一枝宮裏的點翠簪,卻嫌替我請大夫的兩塊錢晦氣。
“賀少帥愛聽《玉蘭謠》。你從小在戲班討生活,總不至於連一支曲子都唱不明白。”
他把一件半舊的月白旗袍摔在我臉上。
兩個護院反剪著我的胳膊,推著我穿過百樂門長長的回廊,一把將我推進了三樓最裏間的掛毯包廂。
我一腳跨進去,便再也挪不動。
主位上的男人正側頭點煙,軍裝領口扣得嚴絲合縫。
他左耳後有一道細小的傷痕。
小時候,他翻牆給我摘桑葚,被瓦片劃傷。我拿針給他挑碎屑,他咬著一塊舊毛巾,硬說不疼。
賀臨川。
當年被我從雪地裏背回戲班的那個孩子,竟然成了賀少帥。
我攥緊藥包,剛想喊他的名字,他卻已經站起來。
“照雪,過來坐。”
姐姐走過去,手還沒碰到椅背,他便替她拉開了椅子。
她怕冷。
他讓人關窗,又把自己剛脫下的外套搭在她肩頭。
我低下頭,看見鞋尖沾著一片玉蘭花瓣。
原來換了地方,換了人,我還是那張多餘的臉。
……
賀臨川看著宋照雪時,向來冷硬的眉眼便緩下來。
“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宋照雪抿著唇,眼眶說紅就紅。
“大火以後,我忘了許多事。隻記得有人叫我照雪,也記得少帥耳後有道疤。”
賀臨川握住她的手,嗓音放輕。
“想不起來便不想了。回來就好。”
我垂下眼,把茶端到宋照雪麵前。
她沒有接。
“妹妹,你還在怪我嗎?”
滿桌賓客都朝我看過來。
宋照雪縮了縮肩,往賀臨川身邊靠去。
“少帥,我回國前一直不敢見她。小時候在戲班,聽雨怪師父偏愛我,常把我關進柴房,還逼我替她挨打。”
我猛地抬頭。
“你胡說。”
我的嗓子毀在八年前那場大火裏,聲音粗啞難聽。
才說三個字,桌邊的錢老板就皺起眉。
宋照雪受驚般抓住賀臨川的袖口。
“你看,她又凶我。”
沈宴州當即沉下臉。
“宋聽雨,照雪才回來,你還想欺負她?”
三年前,他把流落蘇州的我接進沈公館,說會請大夫治我的嗓子。
我替沈家老太太侍疾,替沈宴州擋酒,也替宋照雪守著她不要的男人。
她一回來,我便成了欺負她的惡人。
“我沒有。”
“沒有?”宋照雪看向我手裏的茶,聲音更輕,“你明知我一見你就想起那些事。”
賀臨川終於看向我。
那目光冷得沒有半點舊日溫度。
“跪下。”
我沒動。
沈宴州一腳踹在我的腿彎。
我膝蓋砸上紅木地板,茶水盡數潑在手背上。
滿屋子響起低低的笑聲。
錢老板用文明棍挑起我的下巴。
“長著同一張臉,宋大小姐是天上的月亮,這個怎麼一身賤骨頭?”
宋照雪忙道:“錢老板別這麼說。妹妹隻是怨我搶走三爺,又得了少帥照拂,心裏不痛快。”
一句話,便把我釘成了嫉妒成性的毒婦。
沈宴州冷笑。
“她在沈家三年,仗著這張臉沒少學照雪。少帥若嫌她礙眼,怎麼教訓都成。”
賀臨川手邊擺著一隻紫檀木匣。
匣中放著半塊掉漆的木梆子。
那是我的。
八年前,我把梆子劈成兩半,一半塞給雪地裏撿回來的小乞丐。
他說,以後不論我變成什麼樣,他都認得我。
如今他護著冒名頂替的人,聽她數落我的罪狀。
宋照雪順著我的視線看見木匣,眼珠一轉。
“少帥,我想起來一點。以前在戲班,她最愛搶我的梆子,還學我唱《玉蘭謠》。她若唱得好,我便不計較了。”
賀臨川叩了叩桌麵。
“既然照雪替你求情,就唱。”
我的嗓子便是為了救他才毀的。
可他不記得。
見我不動,錢老板奪過茶壺,將剩下的熱水全澆在我頭上。
“少帥讓你唱,聾了?”
我渾身濕透,手撐著地麵,慢慢抬頭。
宋照雪靠在賀臨川身側,唇邊壓著笑。
“妹妹,唱啊。”
“唱好了,我就原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