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背著豬草剛進院子,就撞見從茅房出來的奶奶。
她臉色鐵青,厲聲衝我吼:“還知道回來?也不看看今天什麼日子,陳家一會兒就來下聘,你倒好,一大早滿山亂跑!”
我沒搭話,放下背上的竹筐,轉身進灶房洗手。
沒過多久,院門外傳來說笑聲。
陳建軍領著他爹娘登了門,手裏還提著兩盒點心。
奶奶臉上堆起笑,親自迎出去:
“哎呀,陳家嫂子來了,快進屋坐!”
眾人在堂屋落座,寒暄幾句後,奶奶便張口報出彩禮數目。
那數字一出,陳母臉色當場垮下來:
“嬸子,這彩禮也太高了吧?村裏哪家閨女出嫁要這麼多?”
奶奶不慌不忙:“知夏是我們老林家一手養大的,模樣性子都挑不出錯,這個價錢不多。”
陳母來回打量我,眼神挑剔:
“模樣倒是過得去,就是這身板太瘦……”
一個咬著價碼不鬆口,一個拿著短處壓價。
活像在集市上討價還價。
我坐在一旁靜靜看著,心裏沒有半點波瀾。
這一幕,前世我早就經曆過一遍了。
這時,大姐從裏屋走出來,一條麻花辮油光水滑地垂在肩頭。
陳母的目光一落到她身上,立刻換了副臉,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是知春吧?真是越長越出挑了!聽說要去省城念書,以後肯定是要當大人物的。”
大姐抿嘴一笑,姿態優雅地坐下:“嬸子您過獎了。”
陳母連連點頭,感歎道:
“要說還是知春體麵,要是能娶到這樣的姑娘,這份彩禮花出去也值當啊。”
滿屋子人都沒接話,氣氛一時僵住。
陳建軍皺了皺眉,剛想開口,陳母又自顧自說下去:
“我是說,幸虧知夏有你這麼個有出息的姐姐,不然我可……”
“娘!”陳建軍沉聲打斷。
他轉過頭看我,語氣放得很軟:
“知夏,我娘就是嘴快,沒壞心思,你別往心裏去。”
我扯了扯嘴角,輕聲道:“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
前世每回陳母罵我,他都是這一句“我娘就是嘴快,你忍忍”。
忍來忍去,我成了陳家最好使喚的牲口。
兩家為彩禮又拉扯了半天。
最後奶奶咬牙鬆口:
“這樣!彩禮錢一分不能少,但除此之外的,我們林家一概不要!三金、衣裳、被褥、回門禮全免了,酒席也不用大辦,簡單擺幾桌,自家人吃頓飯就成。”
聞言,陳母眼珠飛快一轉,隨即開口笑道:
“哎呀,嬸子這麼爽快,我們也不能小氣!”
前世,奶奶也是這樣說的。
可我當時不懂,陳母為什麼答應得這麼痛快。
後來我才明白,林家連回門禮都不要。
就是告訴所有人,我這個女兒是賣出去的。
娘家不當回事,陳母沒了顧忌,肆無忌憚地磋磨我。
稍有不順,碗筷就往我腳邊摔,指著鼻子罵我是掃把星。
我發著高燒倒在炕上,她還嫌我裝死,站在門口罵我偷懶。
彩禮敲定,奶奶笑得滿臉褶子,又是倒茶又是遞瓜子,對陳家人殷勤得不行。
我坐在角落,看著這場交易落幕。
可惜,這出戲,我不會再演了。
送走陳家人時,天色已經擦黑。
陳建軍送完爹娘,又折回院子,湊到我跟前,一臉討好:
“知夏,明天我帶你去縣城,采買成親要用的東西,你想要什麼盡管說,我都給你買。”
我壓下心底翻湧的厭惡,淡淡開口:“好。”
陳建軍眼裏露出笑意,像是鬆了口氣,又叮囑了幾句才轉身離開。
我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明天去縣城,正好把去鵬城的車票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