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陳建軍推著輛二八大杠早早到了院門口。
奶奶迎出去,笑得滿臉殷勤,拉著陳建軍就開口:
“建軍啊,知春馬上要去省城,還沒件像樣的行頭。反正你們進城,順道帶她一塊兒去,幫著參謀參謀。”
陳建軍想都沒想,一口應下:“這有什麼不行的,知春姐去省城是大事,正好一塊去!”
大姐慢悠悠走出來,揚起下巴笑道:
“那就麻煩建軍了,我這去了省城,總不能穿得土裏土氣的,讓人看輕了去。”
說完她一屁股坐上自行車後座。
我站在一旁平靜道:“這車也坐不下了,你們先走,我等下搭三叔的牛車進城,到縣城集市再彙合。”
話音剛落,大姐臉上的笑一下就沒了。
“那怎麼行!”她沉著臉,“我一個沒出門的姑娘,跟建軍孤男寡女坐一輛車進城,讓人看見像什麼樣子?”
我差點氣笑了。
她搶著坐後座的時候,怎麼不想名聲?
奶奶立刻幫腔:“哪裏坐不下了?前杠不是也能坐人?”
陳建軍也皺起眉,語氣帶著幾分不耐:
“知夏,你別鬧了。知春姐說得對,我跟她孤男寡女坐一輛車不合適。”
“你放心,你坐前杠上,我帶著你們倆,穩當。”
我忽然懶得再說一句。
“行。”我點點頭,一抬腿坐上了前杠。
一路顛簸到了縣城,大姐坐在後頭,有說有笑,陳建軍也樂嗬嗬應著。
我弓著身子坐在前杠上,一句話沒說。
到了百貨大樓,陳建軍的心思全黏在大姐身上。
陪她挑絲巾、買皮鞋,把給我置辦成親物件的事拋到了腦後。
大姐拿起一條紅絲巾在脖子上比劃,轉頭問陳建軍:
“建軍,你看這條襯不襯我?去了省城,總不能叫人比下去。”
“襯!太襯了!知春姐皮膚白,戴什麼都好看!”說著,陳建軍一把將錢遞給售貨員,“就要這條!”
大姐忙伸手去攔:“哎,建軍,你這是幹什麼,我自己帶錢了……”
“知春姐你跟我客氣什麼,一條絲巾算什麼。”陳建軍把她遞錢的手推回去。
看到這一幕,我隻覺得心口一陣發涼。
前世我兩次懷上孩子,陳建軍掙的工資依舊源源不斷補貼給大姐。
我懷著身子,連雞蛋粗糧都緊巴巴,兩次都因為營養跟不上,孩子活生生流掉了。
壓下翻湧的恨意,我叫住陳建軍:
“我去旁邊布店挑點做嫁衣的粗布,你們先逛,我挑完就過來。”
陳建軍頭也沒回,正忙著給大姐挑雪花膏:
“行行,你去吧,就在前麵街口,別亂跑太遠。”
大姐瞥了我一眼,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轉回頭又親熱地招呼:
“建軍,你再來幫我看看這盒香粉,售貨員說這是上海來的新貨!”
我沒再多看。
一轉身,立刻加快腳步,直奔火車站。
八十年代的縣城車站亂糟糟的,我湊到窗口,壓著嗓子問清了最近去鵬城的車次。
“三天後有一趟,硬座,要幾張?”
“三張。”
我掏出賣豬草、攢雞蛋偷偷存下的私房錢,換了三張硬邦邦的火車票。
我把票和介紹信疊在一起,仔細縫進內衣夾層。
做完這些,我不敢在外久留,快步折回集市,鑽進一家布店,隨便扯了兩塊粗棉布。
剛把布包好,身後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知夏!”
陳建軍皺著眉頭找過來,“你跑去哪裏了,害我們一頓好找!”
大姐跟在身後,也跟著道:“建軍想給你扯塊好料子,滿大街都找不到人。帶你來真是麻煩,也就是建軍脾氣好,換別人早不管你了。”
我低下頭,攥緊手裏的粗布,小聲道:“人太多,我沒留神。”
“行了行了,”陳建軍擺擺手,“趕緊走吧,時候不早了。”
回村的路上,大姐依舊理所當然地坐在後頭,我還是弓著身子在前杠上顛了一路。
可摸到衣服裏那三張車票,心裏一陣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