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瘟護心丹入腹不過片刻,雪團便停止抽搐,虛弱地睜開眼睛。
林玥驚喜地抱緊它。
“活了,雪團活了!”
母親連忙替她擦淚。
“我就知道你姐姐不會不管你。”
他們圍著一隻貓歡喜不已,仿佛方才被救回來的,是他們最珍貴的親人。
父親卻在此時開口。
“既然人已經到齊了,便先去衙署吧,陛下還有嘉獎令要宣讀。”
潯州城衙署早已改作防疫公堂。
兩側站滿留守醫官和衙役,所有人臉上都戴著浸過藥汁的布巾。
太醫院院判林嵩站在正中,展開明黃色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潯州疫亂兩載,醫官林薇親守疫城,研製控疫藥方五道,救治百姓無數,實為此次疫患首功。特準其入京麵聖,另賜金百兩,絹百匹,授太醫院醫正……”
公堂內一片嘩然。
阿芷激動得紅了眼。
“小姐,您聽見了嗎?是首功!是您的首功!”
我也怔怔望著那道聖旨。
入京。
麵聖。
進太醫院。
我曾經無數次想過回家的模樣。
卻沒想到,真正等到這一天時,我的身體已經破敗得像一盞隨時會熄滅的燈。
父親忽然上前一步。
“且慢。”
滿堂目光落在他身上。
父親躬身行禮:
“公公有所不知,小女林薇雖略通醫術,卻在疫區染病,眼下身子虛弱,實在不宜長途跋涉。”
“況且此番控疫之功,臣的次女林玥亦有大半。”
“臣懇請將首功記在次女林玥名下,也全了她一片仁心。”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我早該習慣的。
可我竟還存了半分妄念。
以為這是我熬幹心血、踩著生死線掙來的功名,是我實打實的活路,總該有半分不同。
原來沒有。
太監皺眉:
“聖旨上寫得清楚,首功之人是林薇。”
“臣不敢質疑聖意。”
父親低著頭,語氣卻異常篤定。
“隻是臣的次女林玥,雖身在京城,卻日夜替姐姐抄錄藥方,奔走各府募捐藥材。”
“若非她籌得銀錢無數,潯州也未必能撐到今日。”
“臣鬥膽,請將這份功名記在玥兒名下。”
林玥怯怯地站出來。
“爹,您別這樣說,姐姐才是救了潯州百姓的人,我不過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父親立即道:
“你莫要謙虛,你姐姐遠在疫城,若沒有你在京中周旋,她哪能安心研製藥方?”
封時序也走到我身側,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習以為常的哄勸:
“薇兒,不過是虛名罷了。”
“等回京我便稟明父親,給你補一份風光的平妻之禮,絕不會委屈你。”
虛名?
我忽然想起我和封時序一起試治疫的新藥時,我被沸藥燙傷手背。
他握著我的手,語氣鄭重:
“待你研出治疫良方,我定親自為你題匾,讓全天下都知道林薇的名字。”
我信了。
可如今,他站在公堂中央,替另一個女人奪走我的名字。
心口驟然一陣絞痛,我攥緊袖口,強行壓住翻湧的咳意。
就在這時,衙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醫吏跌跌撞撞衝進來,跪地高喊:
“大人,不好了!”
“城南貧民窟突然爆發變種疫症,病患出現高熱、吐血之症,死亡率遠超此前疫情!”
堂內瞬間死一般安靜,所有人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變種疫症,意味著九死一生,誰去誰就可能埋在那裏。
父親幾乎沒有猶豫。
“薇兒,你控疫經驗最足,此事非你不可,即刻動身前往城南,莫要耽誤了災情。”
我望著父親,又望向封時序。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卻隻道:
“薇兒,救人要緊。”
還是這句話。
我垂下眼,掩去眼底所有情緒,接過醫吏遞來的令牌。
“好。”
轉身往外走時,喉間的腥甜再也壓不住。
我死死捂住嘴,溫熱的血瞬間浸透了藏在袖中的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