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城的破廟已經被改成藥廬。

破舊的佛像前堆滿藥箱，地上鋪著草席，病患一個挨著一個躺著。

我從天黑忙到天亮，剛替一個孩子施完針，胸口便猛地一悶。

“咳——”

我偏過臉，鮮血落在袖口。

我顫著手，從袖裏取出清瘟護心丹。

咽下去時，喉嚨像被刀片刮過。

肺腑的潰爛像一條藏在身體裏的毒蛇，日夜啃噬著我的五臟六腑。

僅剩的一粒清瘟護心丹，也隻夠我再撐幾日。

廟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芷跑過來，喘著氣道：

“小姐，城中傳消息了。”

“監察禦史到了，奉旨查時疫源頭，順著兩年前的入城名冊，已經查到那個染病的婢女，驛館那邊亂成了一團。”

我捏著銀針的手頓了頓。

該來的，總會來。

入夜時分，破廟外響起腳步聲。

父親走在最前，臉色凝重。

林玥偎在母親懷裏，眼睛腫得像核桃。

封時序走在最後，目光掃過滿地病患與破陋廟牆，眉頭皺得很緊。

“薇兒，事到如今爹不瞞你。”

父親開門見山，“禦史查到兩年前私帶入城的婢女，人證物證都指向玥兒。”

“真定了罪，她這輩子就毀了。”

我低頭撥弄藥爐裏的炭火，沒應聲。

封時序上前一步，聲音放柔：

“薇兒，禦史若要定罪，總得有人擔責。”

“你如今已經立下控疫大功，功過相抵，最多罰你繼續留在潯州幾年。”

“可玥兒不一樣，她若被定罪，名聲就毀了，婚事也保不住。”

我看著他。

“她的名聲，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皺了皺眉。

“薇兒，玥兒當年也是心善。”

心善？

兩年前那場大雨，再度浮現在眼前。

封城令剛下，城門即將關閉。

林玥跪在我麵前，哭得渾身發抖。

“姐姐，求你救救阿青。”

“她隻是染了風寒，不會是疫病的，她若被留在城外，會死的。”

我看著她身後的婢女，厲聲道：

“城門已經封了，任何人都不能進。”

“她發熱、咳血，還曾照料過疫患，怎麼可能隻是風寒？”

林玥膝行幾步，抱住我的腿。

“可是她跟了我這麼多年，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死。”

“姐姐，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封時序站在一旁，跟著勸我。

“玥兒心善，你就幫她這一回。”

我死死攥著衣袖。

“封時序，一旦她真染了疫，整個潯州都會出事。”

“不會的。”

他握住我的肩，眼神堅定。

“就算真有意外，我也替你擔著。”

而兩年之後，第一個來勸我頂罪的人，還是他。

阿芷終於忍不住，擋在我麵前。

“老爺！夫人！小姐如今全靠丹藥吊著命！她擔不起罪名，她會死的！求老爺開恩，不要讓小姐去頂罪！”

林玥哽咽著說：

“可姐姐若真的病得這麼重，為什麼還能救治病人？”

“你是不是護主心切，才故意說得嚴重，想讓我們愧疚？”

阿芷氣得渾身發抖。

“你胡說！”

父親冷聲喝道：

“夠了！”

“薇兒精通藥理，自己的身體自己能調理。”

他看向阿芷，眼神冰冷。

“把這不懂規矩的丫頭趕出去，不許再進來。”

阿芷被拖出去，哭喊聲漸漸遠了。

我望著眼前眼前這幾個最親近的人，忽然覺得荒唐又可笑。

“好，我認。”

在場的人都鬆了口氣。

林玥立刻收了淚，低聲道：

“謝謝姐姐。”

封時序也舒展眉頭：

“薇兒，我就知道你識大體。”

“你放心，我一定在禦史麵前替你斡旋，絕不會讓你受委屈。”

廟外傳來甲胄碰撞聲。

監察禦史的聲音隔著夜色傳來：

“奉旨查案，帶林薇回衙聽審！”

我撐著藥案慢慢站起身。

抬眼時，正好撞進封時序的目光裏。

他下意識偏開了臉。

我跟著差役往外走。

一步一步，踩過滿地藥渣，也踩碎了最後一點殘存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