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關進了南城疫點旁的臨時囚室。
說是囚室,其實不過是用木板圍出來的一間矮屋。
我靠牆根坐著,捏著半根炭筆,在碎紙片上一筆一畫推演根治藥方。
肺腑的絞痛一陣緊過一陣,每咳一下,五臟六腑都像被生生擰碎。
最後一粒清瘟護心丹,昨夜已經給出去了。
獄卒老周的兒子疫毒攻心,燒得渾身抽搐,眼看就要斷氣。
我攥著藥瓶猶豫了一瞬。
想起八歲那年,城中鬧痢疾,父親牽著我的手在城門口施粥送藥。
他摸著我的頭鄭重道:
“為醫者,當先救蒼生,後顧自身。”
這句話,我刻在心裏整整十年。
於是我把丹藥塞進了孩子嘴裏。
老周額頭磕得鮮血直流,哽咽著說日後做牛做馬報答。
我隻是擺擺手。
報答什麼呢?
我這條命,本就沒幾天活頭了。
第三日午後,封時序來了。
他穿著一身幹淨的官袍,手裏提著食盒。
看見我形容枯槁、囚服沾血的模樣,明顯失神了一瞬,眉頭猛地擰緊。
“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他快步走進來,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聲音放軟了些。
“我路過巷口,買了你從前最愛的杏仁酪。”
從前在京城,他總喜歡繞半條街去巷口那家老鋪給我買杏仁酪。
他會把剛出鍋的熱杏仁酪揣在懷裏,一路小跑著送到藥廬。
遞到我手上時,瓷碗還帶著他的體溫。
那些滾燙的甜意還殘存在記憶裏。
可眼前這碗早就涼透的杏仁酪,像極了我們之間的情意,再也捂不熱了。
我聲音沙啞。
“你專程來囚室,就是為了送這個?”
他目光閃了閃,從袖中取出一遝空白宣紙擱在桌上:
“我是來問問,根治藥方研得如何了。”
“薇兒,你抓緊把最後一張方子寫出來,隻要根治藥方有效,我便能在禦史麵前替你斡旋。”
“你有控疫首功,若再獻上根治藥方,便能功過相抵,最多繼續留在疫區幾個月。”
他聲音放輕了些。
“等事情了結,我定兌現平妻承諾,風風光光接你回京。”
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刺眼的痕跡。
我抬頭看他。
“原來當年你說的三媒六聘、風光大娶,到如今,就是賞我一個平妻的位置?”
封時序的語氣裏帶著疲憊。
“薇兒,你為什麼總要和我鬧脾氣?”
“按我的安排,玥兒不會入獄,你也不會被重判,不是兩全其美嗎?”
兩全其美。
原來我的尊嚴、我的性命,在他眼裏隻是“鬧脾氣”。
原來他所謂的周全,是把我踩進泥裏,換所有人的體麵。
我沒爭辯,低頭繼續在紙片上寫藥方。
他站在一旁看了會兒,又叮囑了句“盡快寫完,別耽誤了回京的行程”,便轉身走了。
離開前,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有心疼,也有無奈,唯獨沒有愧疚。
那碗涼透的杏仁酪,孤零零擺在石桌上,再也沒人提起。
三日後,我終於補全了最後一張藥方。
我將方子折好,交給獄卒老周。
“送去給林院判。”
不過半日,老周回來了,捎來父親的口信。
“林院判說藥方有效,明日一早便全隊啟程回京複命。”
“還說讓你安心戴罪立功,再守幾月疫區,下回恩賞便接你回京。”
我低低笑了一聲,笑得胸口劇痛,咳出血來。
又是下回。
兩年了,五道恩賞,次次都是“下回輪到你”。
我早該明白,從來就沒有什麼下回。
當夜,我將畢生醫案整理成冊,留給潯州醫吏。
又就著殘燭寫下斷親書。
林家養育之恩,我以兩年疫城苦守、五張控疫藥方,盡數償還。
從今往後,骨肉緣盡,姐妹情絕。
最後又添上一句:
死後不葬林家祖墳,不冠林姓。
恩義兩清,生死不見。
寫完最後一個字,我的手再也抬不起來。
我靠在冰冷的牆麵上,望著小窗透進來的一縷天光。
恍惚間,好像又看見十四歲的自己,站在太醫院廊下,父母拍著我的肩,說我是林家的驕傲。
又好像看見少年封時序,捧著熱杏仁酪朝我走來,眉眼帶笑。
我慢慢地閉上眼睛。
這一次,我沒有再等誰來接我回家。